那晚之后,我每天都要去17号柜前站一会儿。
没有声音,没有动静。但每天柜门下方的地面上都会出现一小滩水渍,带着河底的泥腥味。我擦掉,第二天再来,又会出现。像某种无声的计时器,告诉我她在等。
第四天,林小雅来了殡仪馆。她穿着深色外套,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脸上带着一种我熟悉的表情——那种查到了什么但不确定该不该说的表情。
“法医报告出来了。”她关上门,在办公室里坐下来,把文件袋打开,“城北河道那具女尸,死亡时间大约在五到七天前。颈部切口是死后造成的,不是死因。”
“死因是什么?”
“溺亡。”她把报告推过来,“肺里有大量河水,和发现地点的水质匹配。她是被活活淹死的,然后才被切掉了头。”
我盯着报告上的字。“为什么?”
“不知道。但苏晚案的时候也是这样——先被杀,再分尸。切头是手段,不是目的。”
“目的是什么?”
林小雅没有直接回答。她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上面是一张放大的照片。照片里是裹尸布领口那片暗蓝色的痕迹,被放大了几十倍之后,形状变得清晰起来。
“我让技术科的人看了。”她指着照片,“这不是普通的污渍。这是某种微生物的代谢产物,只在一种环境下能形成——流动的淡水,富含铁离子,水温长期保持在十度以下。”
“河底。”
“对。而且这个微生物群落的生长周期至少需要十天以上。也就是说,她脖子上的这块痕迹,是她被切掉头之后,在河水里泡了至少十天才形成的。”
我愣了一下。“十天?但你不是说死亡时间只有五到七天?”
“这就是问题。”林小雅的声音压低了,“如果她死了只有五到七天,脖子上不可能有这种痕迹。这种微生物需要更长时间才能长成照片里这个厚度。除非——”
“除非她在水里泡了不止一次。”
“对。”林小雅把报告收起来,“她可能被切掉头之后,先被沉到了某个地方,过了很多天,又被挪到了发现地点。或者——”
“或者她的头在很多天前就被切了,但身体被留在了水里。”
林小雅点了点头。
我想起17号冷柜里那个声音。“河底,庙,下面。”她说那几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很深的恐惧,像是回忆起了一件极其可怕的事。
“庙基。”我说,“她让我去河底的庙基。她的头在那里。可能她的身体在那里停留过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最近才被挪到发现地点。”
“为什么?”
“不知道。但我想去看看。”
林小雅看了我几秒,然后从文件袋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是那张地图,城北河道的地图。上面用红笔标了一个位置,旁边写了一行字。
“这个地方,我查了地方志。”她说,“清康熙年间,城北桥的位置有一座河神庙,后来发大水冲了,庙基沉到河底。乾隆年间有人打捞过,只捞上来一些石构件和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镇水’两个字。”
“镇水?”
“对。但地方志的记载里漏了一句。”她指着地图旁边的小字,“我查的是原始县志的拓本。上面写着:‘镇水庙,下有地宫,深不可测。’地宫。”
“庙基下面还有空间。”
“对。”林小雅收起地图,“我认识一个做水下考古的,私人团队,嘴严。可以找他们帮忙做一次声呐扫描。但费用不低。”
“多少?”
她说了个数。我算了算自己的积蓄,勉强够。“我来出。”
“陈默——”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怎么了?”
“没什么。”她收起地图,“我联系他们,争取明天晚上之前搞定。”
第十四章:河底
第二天晚上八点,我站在城北桥下。冬天的河风又冷又湿,灌进领口里像一把冰刀子。林小雅带着两个人从桥墩后面走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精瘦,戴着防水头灯,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潜水服;另一个年轻些,背着设备箱,负责水面操作。
“这是老周。”林小雅介绍那个精瘦的男人,“水下考古做了十五年,什么河都下过。”
老周朝我点点头,没多话,开始调试设备。声呐探头下水之后,连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始一帧一帧地扫描出河底的轮廓。灰白色的回声图像在屏幕上缓慢滚动,像是某种医学影像。
前十分钟什么都没扫到。河底是平的,淤泥层很厚,偶尔有一些石头或树枝的轮廓。老周调了参数,扫描范围往弯道内侧推进。
“等等。”他忽然说。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异常的回声区域。方形,规则,明显不是自然形成的。尺寸大概有十几米见方,高出周围河床将近一米。
“人工建筑。”老周说,“石头或砖结构的,埋得不深,上面大概只有半米淤泥。”
“能确认是什么吗?”
“继续扫,多切几个面。”他操作了一会儿,屏幕上开始出现三维轮廓。那座建筑是方形的,四角有立柱的痕迹,中间是一个下沉式的空间。典型的古代庙宇地基结构。
“河神庙。”林小雅低声说。
老周继续扫。当声呐扫到庙基中心偏后的位置时,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不规则的暗区。比其他地方的回声弱很多,像是有一个空洞。
“这里有个坑。”老周指着那个暗区,“大概两米见方,深度不明。可能是盗洞,也可能是——”
“庙里的地宫。”我说。
林小雅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老周继续操作,屏幕上的三维图像越来越清晰。那座庙基的结构完整地呈现在屏幕上——外围是回廊,中间是主殿,主殿正下方有一个下沉空间。暗区就在那个空间里。
“我下去看看。”老周说。
“水下作业很危险。”林小雅皱了皱眉。
“干了十五年了,没事。”老周已经开始检查氧气瓶和头灯,“你给我看着屏幕,有什么异常马上通知我。”
他下水之后,水面归于平静。只有一串气泡从漆黑的水里冒出来,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我盯着笔记本屏幕,声呐还在实时扫描。老周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一个小小的亮点,正沿着绳索往庙基方向移动。
他到达庙基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亮点继续往里移动,进入了主殿的位置。屏幕上的暗区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他到了。”负责水面设备的年轻人说,“正在往下走。”
屏幕上,老周的亮点进入了暗区。然后停住了。
“老周?”林小雅凑到通讯器前,“什么情况?”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杂音。然后老周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信号受到了干扰。
“……东西……在下面……”
“什么东西?”
“……骨头……很多……还有……一个……”
信号忽然断了。屏幕上老周的亮点还在暗区里,但一动不动。水面上的气泡变得急促起来,比之前多了好几倍。
“老周!”林小雅对着通讯器喊,“老周,回答我!”
通讯器里只有沙沙的杂音。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老周下水已经快七分钟了,氧气瓶的容量撑不了太久。
“我去。”那个年轻人开始脱外套。
“等等。”我按住他的肩膀。
屏幕上,老周的亮点动了。他从暗区里退出来,沿着原来的方向往回移动,速度比下去的时候快了很多。气泡越来越密集,水面开始翻涌。
十几秒后,老周的头冲出水面。他一把扯掉呼吸器,大口喘着气,脸色白得吓人。我们把他拉上来,他坐在河岸上,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下面有什么?”林小雅蹲在他面前。
老周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见过的东西——那种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之后,眼底深处残留的震颤。
“庙里有地宫。”他的声音沙哑,“地宫正中间有一口井。井壁上全是骨头。人的骨头。密密麻麻的,嵌在石头缝里,像是被砌进去的。”
“那具女尸的头呢?”
老周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井底。我用手电筒照了一下,井底全是水,水面上漂着东西。其中有一个……是个头。女人的头。眼睛还睁着。”
林小雅倒吸了一口气。
“但是——”老周的声音开始发颤,“我准备上去捞的时候,那个头动了。她转了转眼睛,看了我一眼。”
河风灌过来,吹得我后背发凉。我看着漆黑的河面,水波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河底的庙基安静地沉在淤泥里,像一口被封了千年的棺材。
“她还说了什么?”我问。
老周摇了摇头。“没有。她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我就上来了。”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太确定的东西,“但在我转身的时候,我听到井壁上的骨头在响。咔咔咔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我攥紧拳头,指尖那片暗蓝色的痕迹又开始发热了。
“明晚再来。”我说,“带上工具,把她带上来。”
老周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林小雅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陈默,这件事已经超出我们的预期了。井壁上的骨头,会动的骨头——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无头尸案了。”
“我知道。”我看着河面,“所以我才要来。”
回去的路上,手机又震了一下。又是陌生号码。这次只有两个字。
“快点。”
我盯着那两个字,心跳加速。那个号码——上次已经是空号了。但它又出现了。
我回拨过去。这一次,有人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
“陈默……时间不多了……她在醒……”
“谁?谁在醒?”
电话断了。我看着手机屏幕,通话记录里那个号码又变成了空号状态。就像从来不存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