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庙里。
天刚亮。太阳从巷口照进来。照在庙门上。照在门槛石上。照在供桌上。照在牌位上。晚晚站在供桌前面。她穿着那件深青色的道袍。袖口和领口绣着云纹。道袍的下摆拖在碎砖地上。脖子上挂着罗盘。光着脚。小满来了。很突然。像从光里走出来的。又像一直都在。她四岁。扎着两个小辫。穿着碎花衣裳。脖子上挂着那个木罗盘。木头做的。裂缝合了。严丝合缝。她走到供桌前面。她跪下来了。很突然。膝盖撞在碎砖地上。闷闷的响了一声。她没有管。她跪在供桌前面。她跪在牌位前面。她跪在晚晚面前。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四岁的奶气。可“拜师”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她说:“拜师。”声音在庙里撞来撞去。嗡嗡的。
晚晚站在供桌前面。她低下头。她看着小满。她伸出手。两只小手够到小满的胳膊。她把她往上拉。她说:“我不收。”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我不收”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小满不起来。很突然。她的膝盖搁在碎砖地上。她低着头。她的手撑着地。她的肩膀不动。她说:“我三岁半开坛。四岁拜师。”声音软软的。带着四岁的奶气。可“四岁拜师”四个字咬得很清楚。晚晚站在她面前。她低下头。她看着小满。她说:“门规不收回头客。”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不收回头客”五个字咬得很清楚。
小满抬起头。她看着晚晚。她的眼睛黑亮亮的。安安静静的。她说:“我不是回头客。”声音软软的。带着四岁的奶气。可“不是回头客”五个字咬得很清楚。晚晚愣了一瞬。很突然。她站在供桌前面。她看着小满。看了一会儿。她笑了。嘴角弯起来。小小的。软软的。她说:“起来。”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起来”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小满站起来了。很慢。很轻。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站在供桌旁边。她仰着头。她看着晚晚。她脖子上的木罗盘安安静静的。
陈姨站在旁边。很突然。像从光里走出来的。又像一直都在。她四十多岁。穿着深色外套。头发扎得很紧。手里攥着那个石罗盘。石头做的。裂缝合了。严丝合缝。她低下头。她看着小满的木罗盘。她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她说:“小满木罗盘稳了。”声音在庙里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低下头。她看着小满。她看着那个木罗盘。木面安安静静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林”字。她说:“一起守城。不拜师。”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一起守城”四个字咬得很清楚。小满抬起头。她看着晚晚。她点了点头。她的头动得很轻。可晚晚看得清清楚楚。
罗盘猫影跳了。很突然。从铜面上。从指针旁边。站起来。四条腿伸了伸。尾巴竖起来。尾尖一钩一钩的。它跳了一下。从铜罗盘上跳下来。跳到小满的木罗盘上。落在木面上。落在“林”字旁边。它蹲下来。尾巴圈住前爪。琥珀色的眼睛在影子里亮着。小满低下头。她看着木罗盘。她看着那只猫影。她笑了。嘴角弯起来。小小的。软软的。她说:“猫猫。”声音软软的。带着四岁的奶气。可“猫猫”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晚晚站在供桌前面。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林”字。她说:“三家守城。”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三家守城”四个字咬得很清楚。小满站在旁边。她仰着头。她看着晚晚。她笑了。嘴角弯起来。小小的。软软的。陈姨站在旁边。她低下头。她看着石罗盘。石罗盘安安静静的。
妈妈来了。很突然。像从巷口那头走过来的。又像一直都在。她穿着那件旧围裙。围裙角沾着面粉。她站在庙门口。她扶着门框。她往里看。她看见晚晚。她看见小满。她看见陈姨。她看见那只猫影。她开口了。声音又轻又哑。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说:“我开面馆了。”声音在庙里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愣了一瞬。很突然。她站在供桌前面。她转过头。她看着妈妈。她问:“面馆?”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面馆”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妈妈笑了。嘴角弯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她说:“就在老赵旁边。我煮面。他卖面。”声音又轻又哑。可“我煮面”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罗盘在晚晚胸口转了。很急。从正南弹向正北。又弹回来。转得又快又急。裂痕刚合拢的指针在铜面上转。每转一圈。铜面就烫一下。指着庙外。指着巷子。指着老赵面馆的方向。指着那间新开的面馆。晚晚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面馆。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她抬起头。她看着妈妈。她笑了。嘴角弯起来。小小的。软软的。她说:“妈妈开面馆。”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开面馆”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妈妈站在庙门口。她扶着门框。她看着晚晚。她的眼睛红了。眼眶里有东西在晃。可她没有哭。她笑了。嘴角弯起来。她说:“守心面馆。”声音又轻又哑。可“守心面馆”四个字咬得很清楚。晚晚站在供桌前面。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面馆。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她攥起拳。掌心干干净净的。“噬灵”没了。可罗盘在烫。铜面贴着她掌心。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晚晚听清了。那句话在罗盘里。在猫影里。在“三家守城”里。在“守心面馆”里。在归山的路上。等着。她说:“我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