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
天刚亮。太阳从巷口照进来。照在老槐树上。照在“守心巷”的石牌上。照在那些围过来的村民脸上。富商站在村口。他穿着那件白衬衫。金的领带。皮鞋亮的。他身后跟着两个保镖。黑衣。黑裤。墨镜。他手里攥着一份合同。白的。厚的。边角齐整。他举着合同。他喊了一声。声音又粗又亮。像铜锣敲在铁皮上。他说:“这块地我买了。土地庙得拆。”声音在村口撞来撞去。嗡嗡的。
老李站在村口。他攥着那面锣。锣槌别在腰上。他喊:“庙是村的!”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他身后站着老赵。攥着擀面杖。围裙还系着。陈爷拄着拐杖。站在后面。王婶抱着孩子。站在摊子后面。老周抱着烟管。烟管缩在他围裙兜里。还有几个年轻人。手里拿着锄头。拿着铁锹。他们站在村口。安安静静的。他们看着富商。看着那份合同。看着那两个保镖。
晚晚从巷子里走出来了。很突然。像从光里走出来的。又像一直都在。她穿着那件深青色的道袍。袖口和领口绣着云纹。道袍的下摆拖到脚踝。脖子上挂着罗盘。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她走到村口。她站在富商面前。她抬起头。她看着富商。她说:“你是回头客。”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回头客”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富商愣了一瞬。很突然。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晚晚。三岁半的小姑娘。旧道袍。光着脚。脖子上挂着罗盘。他皱了皱眉。他问:“什么回头客?”声音又粗又亮。像铜锣敲在铁皮上。
晚晚站在村口。她抬起头。她看着富商。她说:“你祖上献祭过守城人。你又来求改命。门规不收。”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富商的脸色变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了。他的笑没了。他的嘴唇动了动。他攥着合同。指节发白。他低下头。他看着晚晚。看了一会儿。他又笑了。嘴角咧开。他说:“我不信门规。我信钱。”声音又粗又亮。他把合同拍在桌上。很突然。合同拍在村口那张旧桌子上。桌子是村民搬来的。搁在老槐树底下。合同拍在桌面上。啪的一声。在村口撞来撞去。嗡嗡的。
罗盘在晚晚胸口倒转。很急。从正南猛地弹向正北。又弹回来。转得又快又急。裂痕刚合拢的指针在铜面上转。每转一圈。铜面就烫一下。指针尖上那丝黑还在。可它忽然亮了。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光从铜面上透出来。照在合同上。合同忽然烧起来了。很突然。从边角开始。蓝色的火苗跳起来。沿着纸边往中间走。像被点着的灯笼。合同蜷缩着。发黑。发红。然后成了灰。富商松手了。很突然。像被烫了一下。他缩回手。他低头看。手心里红了一小块。像被烧的。他退了一步。他的脚后跟撞在水泥地上。他晃了一下。他稳住了。他盯着那份烧成灰的合同。他的眼睛红了。像两粒烧过的炭。
富商抬起头。他看着晚晚。他的眼睛冷了。很突然。像一口井结了冰。他开口了。声音又平又沉。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他说:“我有人。”声音在村口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站在村口。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富商。猫影在指针上。毛炸着。尾巴粗了一倍。琥珀色的眼睛缩成两条细缝。她抬起头。她看着富商。她说:“罗盘说。你人进不了村。”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进不了村”四个字咬得很清楚。
富商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转过身。他往车那边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嗒咔嗒。他走到车门旁边。他拉开车门。他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他站在车门旁边。他开口了。声音又平又沉。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他说:“推土机明天来。”声音在村口撞来撞去。嗡嗡的。然后他坐进去。车门关上。引擎响了一声。车灯亮了。黄黄的光照在巷口的墙上。照出墙皮剥落的痕迹。车开走了。尾灯在晨光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两个保镖跟着车跑了两步。跳上车。也走了。
村民们围过来了。很突然。像从巷子里涌出来的。老李站在最前面。他攥着那面锣。锣槌别在腰上。他站在晚晚面前。他问:“晚晚。咋办?”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晚晚站在村口。她抬起头。她看着老李。又看着老赵。又看着陈爷。又看着王婶。又看着老周。又看着那几个年轻人。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守庙”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她说:“守庙。”声音在村口撞来撞去。嗡嗡的。罗盘猫影叫了。很突然。从铜面上。从指针旁边。一声。很尖。很短。像一根针扎进晨光里。像一颗豆子在木盒里跳了一下。小满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了。很突然。像从光里走出来的。又像一直都在。她四岁。扎着两个小辫。穿着碎花衣裳。脖子上挂着那个木罗盘。木头做的。裂缝合了。严丝合缝。木罗盘上的指针转了。很急。从正南弹向正北。指着土地庙。指着那条巷子尽头。指着那扇半开的门。小满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四岁的奶气。可“庙”字咬得很清楚。她说:“庙。”声音在村口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站在村口。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土地庙。猫影在指针上。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她攥起拳。掌心干干净净的。“噬灵”没了。可罗盘在烫。铜面贴着她掌心。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晚晚听清了。那句话在罗盘里。在猫影里。在“回头客”里。在“守庙”里。在归山的路上。等着。她说:“我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