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里遮天蔽日。
腐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鞋底都陷下去半寸，湿烂的草茎粘在鞋帮上甩不掉。成群的蚊虫绕着人脸打转，嗡嗡声连成一片，落上脖子就是一个包。
张枫抬手在脸侧拍了一巴掌，掌心一滩血点。
「主人，前方三里处灵气浓度趋近于零，符合选址要求。」豆包的声音从肩头金属模块里传出，「建议就地搭建临时前哨。追兵神识扫过这片区域，会直接判定为瘴气荒区，不值得停留。」
行倒是行。
"不过这十万大山里蚊子都快成精了。有蚊香吗？"张枫抹了把脖子上的包，"再待俩时辰，我血都快被吸干了。"
苏焰璃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不靠近，也不落后。
她光着脚，裤脚沾着泥，怀里抱着人皇印。从那片空地撤出来后，她一句话没说过，只是时不时抬眼瞟一下张枫后背渗血的位置。
张枫抬手按了下腰间模块。
悬浮储物舱无声打开。一块块哑光灰黑色合金板顺着气流滑落到泥地上，卡扣咬合的声音在林子里此起彼伏——咔哒、咔哒。
模块自己伸展、拼接。合金护板铺平，压住泥泞。纤细的仿生线缆顺着树根缝隙钻入土中，半透明棚架向上撑起，外层覆着一层哑光伪装，远处看像是和周围的灌木丛融为了一体。
棚顶嵌了一排长条冷灯管，亮起来，淡白光铺满内部。一根细管沿着支架蜿蜒，管口淌出清水，落进下方的承接槽里。
外围草丛里，数枚拳头大小的黑色石状节点依次落下，表面偶尔会掠过一丝微光，细微的电流滋滋一闪而逝。
张枫蹲下身，指尖碰了碰其中一个节点。
"这些玩意儿真能挡住修士神识？"
「主人，这地方天地灵气稀薄的很，神识扫过来，外围节点会搅乱地脉气息，模拟成矿脉紊乱杂波。修士扫到这儿，只当是地质狂暴区，会直接绕路的。」
豆包顿了顿，电子音里带上一点小得意：
「谁能想到十万大山这种犄角旮旯里，会藏着咱们的据点。」
张枫踢了踢脚边的节点："行吧！晚点我调调线路，别半路宕机了。"
那丫头不简单，从见面开始算都来了三波修士了。
他钻进棚里，背靠合金护板坐下，撕开后背被剑风划开的衣料。伤口不深，但长，从左肩斜拉到腰侧。苏焰璃站在棚口，抱着人皇印，眼睛跟着那道伤口走。
看什么小鬼！吓着了。
苏焰璃没有回话，抱着人皇印一言不发。
张枫从储物舱里摸出一管凝胶，挤在伤口上。凉丝丝的触感激得他嘶了一声。
「主人，能量储备剩余3%。建议进入低功耗模式，关闭浮游舰炮待机模块，仅保留最基础的生存与侦测功能。」
"关。"张枫把空管子丢进回收槽，"省着点用吧！"
林子里安静下来。蚊子在棚外嗡嗡转，薄膜棚挡住大半，但还是有几只钻进来，绕着冷光灯打转。
苏焰璃站了一会儿，终于往前挪了两步。
她声音压得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先生。"
张枫抬眼。
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叫。之前要么是瞪着他不说话，要么是咬牙切齿。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像是费了很大劲一样。
"先生，你一直在跟谁说话呢？"
她目光扫过张枫肩头那块金属模块，又落回他脸上。眼神里有警惕，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压着的、想搞清楚的样子。
张枫挥了挥手："别管那么多。"
他靠回护板上，闭着眼："就当我这人有点精神分裂吧。"
苏焰璃蹙起眉。
精神……分裂。她在脑子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过一遍，没听懂。但她也没追问。攥紧人皇印的边角。
"先生，请你教我。"
张枫睁开一只眼。
"教我你那些本事。"苏焰璃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不管是什么。我都学。"
她顿了顿，喉咙动了一下："将来我若学成，必定报答。"
冷光灯的白光落在她脸上。她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不是孩童该有的光——是那种攥紧了拳头、什么都愿意往里填的野心。
张枫看着她，忽然笑了。
有点意思。能从这么小的孩童里看到这种野心倒真不多见。孩子啊！天真烂漫的年纪，这是遭了多大罪啊！
他坐直身子，冲豆包抬了抬下巴："扫一下。"
「收到。深度全身扫描启动。」
豆包的电子音切换成播报模式。
「灵根检测——无。」
「内力存量——零。」
「魔法亲和度——零。」
「斗气适配判定——完全不兼容。」
棚里安静了一瞬。
「报告主人。按数据库现存修炼体系比对，该目标四系全废。唯一检出异常参数：气运值还好，数值溢出，无法量化。」
「说直白点儿：除了运气，什么修炼底子都没有。」
谁……谁在说话？
苏焰璃站在原地。
她好像听懂了。眼底那点亮光，像被人伸手掐灭了似的，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垂着眼，盯着自己沾泥的脚尖。
张枫看了她两秒，伸出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想什么呢？
苏焰璃猛地抬头，眼里还蒙着一层茫然。
"失落什么？"张枫收回手，重新靠回护板，"难过什么？"
他指了指自己："你看我。有灵气吗？"
苏焰璃摇头。
"有内力吗？"
又摇头。
"有斗气？"
苏焰璃张了张嘴，没出声。
张枫嗤了一声："我啥都没有。不照样把一个金丹修士打烂在林子里？"
苏焰璃怔住。
"灵修那套，本来就矫情，学它干什么？连我一梭子都扛不住。至于武修嘛？"
张枫摸了摸下巴："豆包数据库里关于武修，只有古书文字记载。没抓过一个活的武修来采样。它认不出来，不等于你没有。"
「纠正一下。」豆包小声插了一句，「是缺少活体样本，不是认不出来。」
"闭嘴。"
豆包安静了。
张枫看向苏焰璃："没有灵气，没有内力底子，不丢人。从头练就行。肉身这东西，经过针对性的训练，一样可以变强。内力这玩意儿说白了不就是一口气吗？"
苏焰璃盯着他。虽然听不懂。
但她眼底那点被掐灭的光，又一点一点重新亮了起来。
"那先生。"她声音发紧，"我们……下一步要做什么？"
张枫站起身。
垂眼看着她。棚外的蚊子还在嗡嗡叫，冷光灯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
练什么？
他笑了。
那笑意里带着股疯劲。
苏焰璃站在原地，抱着人皇印，就这么看着他。
她没看懂那笑是什么意思。
但她后背，却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