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
天刚亮。太阳从巷口照进来。照在老槐树上。照在“守心巷”的石牌上。照在那些举着手机的游客脸上。游客很多。三三两两。有的站在土地庙前面。有的蹲在那口井边。有的靠在老赵面馆的招牌底下。他们举着手机。举着相机。举着自拍杆。镜头对着庙门。对着井口。对着巷子。有人喊：“这就是那个四岁半老祖的庙！”有人喊：“牌位呢？听说牌位会动！”有人喊：“快拍快拍！”晚晚站在村口。她穿着那件深青色的道袍。袖口和领口绣着云纹。道袍的下摆拖到脚踝。脖子上挂着罗盘。光着脚。她走过去。她站在土地庙前面。她抬起头。她看着那些举着手机的人。她说：“别拍牌位。”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别拍牌位”四个字咬得很清楚。游客们愣了一瞬。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有人收起手机。有人低下头。有人往后缩了缩。一个年轻女人蹲下来。她看着晚晚。她问：“为啥？”晚晚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林”字。猫影蜷在指针旁边。她说：“牌位是牌位。不是景。”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不是景”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年轻女人点了点头。她把手机收进口袋。她站起来。她拉着同伴走了。
老李开民宿了。很突然。他把自家老屋收拾出来。换了新窗。铺了新床单。门口挂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守心民宿”。他站在门口。他攥着那面锣。锣槌别在腰上。他看见晚晚。他喊：“晚晚！民宿开业了！”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王婶卖小吃了。很突然。她在自家门口支了个摊子。卖煎饼。卖豆浆。卖茶叶蛋。她抱着孩子。站在摊子后面。她看见晚晚。她笑了。嘴角弯起来。她喊：“晚晚！来吃煎饼！”声音又轻又哑。可“煎饼”两个字咬得很清楚。老赵面馆排队了。很突然。分店门口排了长队。从巷口排到巷尾。老赵站在灶台后面。他围裙还系着。手里攥着擀面杖。他喊：“一碗一碗来！别挤！”声音又急又粗。在巷子里炸开。晚晚站在村口。她看着他们。她笑了。嘴角弯起来。小小的。软软的。她说：“村好。但守心。”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守心”两个字咬得很清楚。村民们点了点头。老李点了点头。王婶点了点头。老赵点了点头。
土地庙里。晚晚站在供桌前面。她低下头。她看着牌位。牌位立在桌上。旧木头。断了一角。拼好的。正面那个“林”字安安静静的。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她说：“不问来路。不论生死。不收回头客。”她念完。抬起头。她看着小满。小满站在供桌旁边。她四岁。扎着两个小辫。穿着碎花衣裳。脖子上挂着那个木罗盘。木头做的。裂缝合了。严丝合缝。她跟着念。声音软软的。带着四岁的奶气。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不问来路。不论生死。不收回头客。”她念完。抬起头。她看着晚晚。陈姨站在旁边。她四十多岁。穿着深色外套。头发扎得很紧。手里攥着那个石罗盘。石头做的。裂缝合了。严丝合缝。她看着牌位。看着那行字。罗盘在晚晚胸口轻颤。很轻。很细。像一颗心跳。猫影在指针旁边跳了一下。很突然。从铜面上。从指针旁边。站起来。四条腿伸了伸。尾巴竖起来。尾尖一钩一钩的。它跑了一圈。在指针上跑了一圈。然后停住了。蹲在指针上。琥珀色的眼睛在影子里亮着。牌位稳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纹丝不动。晚晚站在供桌前面。她说：“三家守城。”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三家守城”四个字咬得很清楚。
村口。一个黑衣人站在村口。很突然。像从巷口那头走过来的。又像一直都在。他穿着黑夹克。黑裤子。黑鞋。脸上架着墨镜。他站在老槐树底下。他手里攥着一张名片。白底黑字。边角齐整。“改命堂·周砚堂”。他低着头。他看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晚晚从土地庙出来。她往村口走。小短腿倒腾着。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她走到村口。她站在黑衣人面前。罗盘在她胸口猛转。很急。从正南弹向正北。指着黑衣人。指着他的名片。指着他的脸。猫影在指针上跳。毛炸着。尾巴粗了一倍。黑衣人抬起头。他摘下墨镜。他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他说：“周砚堂旧部。求罗盘。”声音在村口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站在他面前。她抬起头。她看着黑衣人。她说：“不收。”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不收”两个字咬得很清楚。黑衣人愣了一瞬。很突然。他看着晚晚。看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他转过身。他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嗒咔嗒。越来越远。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罗盘转了。很急。从正南弹向正北。指着北方。指着村口。指着那条通往北方的路。晚晚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北方。猫影在指针上。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阿玄的声音从罗盘里传出来了。很突然。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他说：“他不是陈玄。是周砚堂旧部。”声音在村口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站在村口。她抬起头。她看着北方。看着那条通往北方的路。她说：“北方。”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北方”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她攥起拳。掌心干干净净的。“噬灵”没了。可罗盘在烫。铜面贴着她掌心。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晚晚听清了。那句话在罗盘里。在猫影里。在“不收”里。在“三家守城”里。在归山的路上。等着。她说：“我数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