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分店门口。
天刚亮。太阳从巷口照进来。照在新刷的招牌上。红底金字。“老赵面馆分店”。招牌挂在门楣上。被风吹得轻轻晃。门口拉了一条红绸。很宽。很长。从门框左边拉到右边。红绸上结了一朵大红花。老赵站在门口。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围裙上沾着面。沾着油。沾着汤。他手里攥着一把剪刀。他喊:“晚晚!剪彩!”声音又急又粗。在巷子里炸开。撞在墙上。撞在晾衣绳上。撞在那些围过来的村民脸上。晚晚站在门口。她穿着那件深青色的道袍。袖口和领口绣着云纹。道袍的下摆拖到脚踝。脖子上挂着罗盘。光着脚。她抬起头。她看着老赵。她说:“不收回头客。”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不收回头客”五个字咬得很清楚。
老赵笑了。嘴角咧开。牙露出来。他说:“不收礼。就剪一下。”声音又急又粗。他举着剪刀。剪刀是新的。亮的。他往前递了递。晚晚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她伸出手。两只小手够到剪刀。她接过来。她走到红绸前面。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条红绸。她剪了一下。很轻。很慢。剪刀合拢。红绸断了。从中间断成两截。落下来。落在地上。老赵喊了一声。很突然。“开门!”声音又急又粗。他推开门。门板往里转。面馆里很亮。新桌子。新椅子。新灶台。灶台上架着大锅。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白汽冒出来。散在屋里。村民们涌进去。老李。老赵。陈爷。王婶。老周。还有那几个年轻人。他们坐在新桌子旁边。安安静静的。老赵端面。一碗一碗往外端。面很烫。汤很香。葱花漂在汤上。
罗盘猫影跳上招牌了。很突然。从铜面上。从指针旁边。站起来。四条腿伸了伸。尾巴竖起来。尾尖一钩一钩的。它跳了一下。从罗盘上跳下来。跳到门楣上。落在招牌上。招牌晃了一下。很轻。很慢。然后稳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纹丝不动。老赵站在灶台后面。他看见了。他抬起头。他看着招牌。看着那只猫影。他笑了。他说:“猫也来了。”声音又急又粗。可“猫也来了”四个字咬得很清楚。
王婶挺着肚子来了。很突然。像从巷口那头走过来的。又像一直都在。她穿着碎花睡裤。裤腿挽到膝盖。肚子已经很大了。圆鼓鼓的。把睡衣撑起来。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老周跟在她旁边。手里攥着烟管。烟管早灭了。她走到分店门口。她站在门槛外面。她看着晚晚。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有点哑。她说:“晚晚。我快生了。”声音在门口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抬起头。她看着王婶。她看着她的肚子。罗盘在她胸口轻颤。很轻。很细。像一颗心跳。她说:“别看男女。”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别看男女”四个字咬得很清楚。
王婶婆婆来了。很突然。像从巷子那头走过来的。又像一直都在。她头发灰白。挽了个髻。插着一根旧银簪。她穿着深色斜襟衣裳。手里攥着一条红布。是给孙子准备的。她走到分店门口。她站在王婶旁边。她看着晚晚。她张了张嘴。她想说什么。可晚晚先开口了。晚晚站在门口。她抬起头。她看着婆婆。她说:“不问来路。”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不问来路”四个字咬得很清楚。婆婆的手停在半空。她攥着红布。指节发白。她看着晚晚。看了一会儿。她把话咽回去了。
王婶肚子动了。很突然。从中间动到两边。从左边动到右边。她弯下腰。她捂住肚子。她的脸白了。嘴唇在抖。她喊了一声。很轻。很哑。像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老周站在旁边。他攥着烟管。指节发白。他喊:“晚晚!”声音又急又粗。晚晚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忽然转了。很急。从正南弹向正北。指着县城。指着医院。指着那条通往医院的路。她说:“去医院。”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去医院”三个字咬得很清楚。老赵从灶台后面跑出来。他围裙还系着。手里攥着擀面杖。他喊:“我去叫车!”声音又急又粗。他跑出去。老李站起来。他扶着王婶。老周扶着另一边。他们把王婶扶出分店。扶到巷口。车来了。是陈爷的儿子开的。旧面包车。车门开了。王婶被扶上去。老周跟上去。婆婆跟上去。老李站在巷口。他攥着那面锣。锣槌别在腰上。他喊:“晚晚!”晚晚站在分店门口。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医院。猫影在指针上。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她说:“去医院。”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去医院”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她上了车。小短腿倒腾着。光着脚。踩在车底板上。她坐在王婶旁边。罗盘搁在膝盖上。两只小手覆着铜面。阿玄的猫影蜷在指针旁边。车开了。窗外的巷子往后退。楼。树。晾衣绳。灰扑扑的墙。一样一样往后退。
医院。产房外面。晚晚坐在长椅上。罗盘搁在膝盖上。两只小手覆着铜面。老周蹲在墙角。手里攥着烟管。烟管早灭了。婆婆站在产房门口。手里攥着那条红布。指节发白。老李站在走廊里。他攥着那面锣。锣槌别在腰上。李萱从学校那边跑过来。她跑得气喘吁吁。校服领口歪着。她站在晚晚旁边。陈姨来了。她四十多岁。穿着深色外套。头发扎得很紧。手里攥着那个石罗盘。小满跟在她旁边。四岁。扎着两个小辫。穿着碎花衣裳。脖子上挂着那个木罗盘。她们站在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产房的门开了。很突然。医生出来了。她摘下口罩。她看着老周。她说:“母子平安。”声音很平。老周站起来。他攥着烟管。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婆婆扑上去。她攥着红布。她问:“男女?”声音又急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晚晚站起来。她站在婆婆旁边。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产房。猫影在指针上。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她抬起头。她看着婆婆。她说:“母子平安。”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母子平安”四个字咬得很清楚。罗盘猫影叫了。很突然。从铜面上。从指针旁边。一声。很尖。很短。像一根针扎进安静的走廊里。像一颗豆子在木盒里跳了一下。婆婆的手停在半空。她攥着红布。指节发白。她看着晚晚。看了一会儿。她低下头。她看着红布。她把它叠起来。叠得很慢。很轻。她没有再问。老周站在旁边。他攥着烟管。手在抖。可他没有说话。晚晚站在走廊里。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产房。猫影蜷在指针旁边。她说:“母子平安。”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母子平安”四个字咬得很清楚。她攥起拳。掌心干干净净的。“噬灵”没了。可罗盘在烫。铜面贴着她掌心。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晚晚听清了。那句话在罗盘里。在猫影里。在“母子平安”里。在“不问来路”里。在归山的路上。等着。她说:“我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