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把符纸搁在桌上。
折叠桌靠着墙。桌面上有几道裂纹。符纸搁在裂纹旁边。黄纸。朱砂画的。折成三角。背面写着一个“周”字。晚晚从旧外套的口袋里摸出火柴。她抽出一根。划了一下。没着。又划了一下。火苗跳起来。她把火柴搁在符纸旁边。她抬起头。她看着妈妈。她说：“你点。”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你点”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妈妈站在桌边。她看着那张符纸。看着那根火柴。看着那点火苗。她的手在抖。很轻。很慢。像被风吹的。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有点哑。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说：“我不敢。”声音在屋里撞来撞去。嗡嗡的。
晚晚站在桌边。她抬起头。她看着妈妈。她说：“你是太奶奶孙女。”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太奶奶孙女”五个字咬得很清楚。妈妈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她的嘴唇动了。她闭上眼睛。很突然。像在等什么。她伸出手。手指在抖。很轻。很慢。像被风吹的。她把手指搁在符纸上。搁在朱砂的纹路上。一瞬。很突然。符纸燃了。很突然。从她手指底下。从朱砂的纹路里。蓝色的火苗跳起来。沿着纹路走。像被点着的灯笼。符纸蜷缩着。发黑。发红。然后成了灰。妈妈睁开眼。她看着那堆灰。她的嘴唇张着。没有合拢。她喊：“着了！”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可“着了”两个字咬得很清楚。晚晚笑了。嘴角弯起来。小小的。软软的。
罗盘猫影叫了。很突然。从铜面上。从指针旁边。一声。很尖。很短。像一根针扎进午后的安静里。像一颗豆子在木盒里跳了一下。符灰飞起来了。很突然。从桌面上。从裂纹旁边。灰烬飞起来。很轻。很慢。在空中转。灰是黑的。可灰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慢。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又慢慢沉下去。灰烬聚拢了。很突然。在桌面上。在符纸原来的位置。灰烬拼成两个字。晚晚凑近看。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守心。”她念完。抬起头。她看着妈妈。
妈妈哭了。很突然。眼泪从她眼睛里滚下来。一颗。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她没有擦。她看着那堆灰。看着“守心”两个字。她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她说：“我点着了。”声音抖了。很轻。很细。像一根线在空气里颤。晚晚站在桌边。她抬起头。她看着妈妈。她说：“你也是守城人。”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守城人”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陈姨来了。很突然。像从巷口那头走过来的。又像一直都在。她四十多岁。穿着深色外套。头发扎得很紧。脸上有风霜。她站在院门口。她手里攥着那个石罗盘。石头做的。很旧。很沉。裂缝合了。严丝合缝。像从来没有裂过。她走进院子。她站在桌边。她看着晚晚。她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她说：“小满木罗盘稳了。”声音在院子里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抬起头。她看着陈姨。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林”字。猫影蜷在指针旁边。她说：“三家守城。城运稳。”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城运稳”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罗盘忽然转了。很急。从正南弹向正北。指着县城。指着老街。指着学校的方向。晚晚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县城。她说：“李萱高考。”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高考”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她站起来。她走到电话旁边。旧电话搁在柜子上。她拿起听筒。她拨了李萱的号码。响了两声。那头接了。李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轻。有点哑。她说：“晚晚？”晚晚把听筒贴在耳朵上。她说：“姐姐。你明天高考。”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高考”两个字咬得很清楚。李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她说：“嗯。明天。”声音很轻。有点哑。晚晚说：“我来送符。”声音软软的。可“送符”两个字咬得很清楚。李萱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她问：“送符？”晚晚说：“守心符。”声音软软的。可“守心符”三个字咬得很清楚。李萱沉默了一瞬。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有点哑。她说：“好。”晚晚说：“明天早上。村口车站。”声音软软的。可“村口车站”四个字咬得很清楚。她挂了电话。她把听筒搁回座机上。罗盘在她胸口转了。很轻。很慢。从正南弹向正北。指着县城。指着学校。指着李萱。猫影在指针上跳了一下。很轻。很慢。尾巴竖着。尾尖一钩一钩的。晚晚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县城。她说：“明天。”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明天”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她攥起拳。掌心干干净净的。“噬灵”没了。可罗盘在烫。铜面贴着她掌心。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晚晚听清了。那句话在罗盘里。在猫影里。在“守心”里。在“守城人”里。在归山的路上。等着。她说：“我数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