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玄的灵体裂开了一道光。
很突然。从胸口那道旧缝开始。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裂痕往两边走。往脖子。往肚子。往爪子。往尾巴。光从裂痕里透出来。琥珀色的。很暗。很沉。像一口深井。它站在供桌上。四只爪子踩着桌面。无声无息。可它的身子在散。很轻。很慢。像烟。像雾。从脚底散。从膝盖散。从腰散。从胸口散。从脖子散。从脸散。一点一点。像被风吹薄的云。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的纸。晚晚伸出手。很突然。她够到阿玄。两只小手伸着。她想抱住它。她的手指够到阿玄的边缘。她合拢手指。光从她指缝里散出来。很轻。很细。像沙子。像水。像风。从指缝里漏出去。她攥不住。她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阿玄抬起头。它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它说：“别哭。”声音在庙里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站在供桌前面。她低下头。她看着阿玄。她的眼睛红了。眼眶里有东西在晃。可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它。她说：“我不让你走。”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不让你走”四个字咬得很清楚。
阿玄看着她。它笑了。嘴角弯了弯。像猫在笑。它说：“我不走。我回牌位。”声音很轻。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晚晚站在供桌前面。她看着阿玄。她问：“回牌位。你还能说话吗？”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还能说话吗”几个字咬得很清楚。
阿玄看着她。它说：“你叫我。我就应。”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晚晚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林”字。她抬起头。她看着阿玄。她说：“那你叫我。我就应。”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我就应”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小满站在旁边。很突然。像从光里走出来的。又像一直都在。她四岁。扎着两个小辫。穿着碎花衣裳。脖子上挂着那个木罗盘。木头做的。很旧。很轻。木罗盘忽然转了。很急。从正南弹向正北。指着供桌。指着牌位。指着阿玄。小满低下头。她看着木罗盘。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四岁的奶气。她说：“我梦见一只黑猫进牌位。”声音在庙里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转过头。她看着小满。她愣了一瞬。很突然。她站在供桌前面。她看着阿玄。阿玄半透明的。灰蒙蒙的。像被风吹薄的烟。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的纸。晚晚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林”字。罗盘忽然亮了。很突然。“林”字闪了闪。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光从铜面上透出来。照在供桌上。照在牌位上。照在阿玄脸上。
阿玄从供桌上跳下来。它跳到晚晚面前。它蹲在罗盘旁边。尾巴圈住前爪。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看着晚晚。它说：“罗盘会记得我。”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晚晚站在供桌前面。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林”字。她把罗盘从供桌上拿起来。两只小手捧着。她把它搁在阿玄面前。铜面朝上。搁在桌面上。她退了一步。她看着阿玄。她说：“阿玄。”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阿玄”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阿玄跳上罗盘了。很突然。四只爪子踩着铜面。无声无息。它蹲在罗盘中间。尾巴圈住前爪。它低下头。凑近“林”字。它的胡须抖了抖。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化光了。很突然。从脚底开始。像烟。像雾。从下往上。一点一点化了。往罗盘上走。往铜面上走。往裂纹里走。往“林”字里走。它化了。融进去了。融进罗盘里。融进“林”字里。融进那道旧裂纹里。晚晚喊了一声。很突然。“阿玄！”声音又急又哑。像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撕开的。阿玄回过头。很突然。它的头转过来。半透明的。灰蒙蒙的。它看着晚晚。它笑了。嘴角弯了弯。像猫在笑。它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它说：“我在你灵根里。”声音在庙里撞来撞去。嗡嗡的。然后它化了。从脸化了。从脖子化了。从胸口化了。全化了。融进罗盘里。融进“林”字里。融进那道旧裂纹里。不见了。
罗盘搁在供桌上。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林”字。可指针上多了一道影子。很淡。很浅。像一只猫。很小。蜷着。蹲在指针旁边。安安静静的。晚晚站在供桌前面。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她哭了。很突然。眼泪从她眼睛里滚下来。一颗。落在罗盘上。洇开一小片。她没有擦。罗盘忽然暖了。很突然。从铜面上透出来。温温的。像被捂暖的石头。像一颗心跳。晚晚伸出手。她把罗盘从供桌上拿起来。铜面贴着她的掌心。温温的。她攥着。指节发白。小满站在旁边。她仰着头。她看着晚晚。她看着罗盘。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四岁的奶气。她说：“它没走。”声音在庙里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林”字。指针旁边那只猫的影子安安静静的。蜷着。她攥着罗盘。掌心干干净净的。“噬灵”没了。可罗盘在烫。铜面贴着她掌心。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晚晚听清了。那句话在罗盘里。在“林”字里。在猫影里。在“我在你灵根里”里。在归山的路上。等着。她说：“我数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