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带村民修土地庙。
很突然。天刚亮。老李站在庙门口。他攥着那面锣。锣槌别在腰上。他身后站着老赵。攥着擀面杖。围裙还系着。陈爷拄着拐杖。慢慢走。王婶抱着肚子。缩在老周身后。老周抱着烟管。烟管缩在他围裙兜里。还有几个年轻人。手里拿着锄头。拿着铁锹。拿着瓦刀。他们站在庙前面。老李喊了一声。很突然。“修庙！”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他喊完。人群动了。很轻。很慢。老赵搬来砖。陈爷递瓦。王婶抱着肚子站在旁边。帮不上手。可她没有走。老周把烟管搁在窗台上。去搬木头。那几个年轻人爬上屋顶。换瓦。补梁。庙门被扶正了。门槛石重新铺了。墙根那些歪倒的牌位。捡起来。擦干净。搁在供桌上。供桌擦过了。香炉摆正了。老李在供桌前面搁了一块新牌位。很新。很干净。旧木头。可刻着字。他弯下腰。他凑近了看。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声音又干又哑。可“土地庙”三个字咬得很清楚。晚晚站在庙前。她穿着那件深青色的道袍。袖口和领口绣着云纹。道袍的下摆拖到脚踝。脖子上挂着罗盘。光着脚。踩在碎砖地上。罗盘在她胸口轻颤。很轻。很细。像一颗心跳。
晚晚走进庙里。她绕到供桌后面。新牌位搁在桌上。旧牌位搁在旁边。旧木头。断了一角。拼好的。正面那个“林”字安安静静的。晚晚从道袍袖口里摸出一样东西。半截铅笔头。很短。被她攥得温温的。她在新牌位背面写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铅笔头在木头上沙沙地响。写完了。她拿起来看。歪歪扭扭的。可认得出。“第八代小满。”她念出声。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第八代小满”四个字咬得很清楚。小满站在旁边。她四岁。扎着两个小辫。穿着碎花衣裳。脖子上挂着那个木罗盘。木头做的。很旧。很轻。木罗盘忽然亮了。很突然。从罗盘面上透出来。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光从罗盘上透出来。照在新牌位上。照在“第八代小满”几个字上。照在晚晚脸上。小满低下头。她看着木罗盘。她笑了。嘴角弯起来。小小的。软软的。
村民们点香了。很突然。老李第一个。他拿三炷香。在香炉里点着。插进炉里。烟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老赵跟着点。陈爷跟着点。王婶跟着点。老周跟着点。那几个年轻人跟着点。香炉里插满了。烟升起来。在庙里散开。在光柱里翻涌。老李站在供桌前面。他转过头。他看着晚晚。他说：“晚晚。你给庙起个名。”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晚晚站在供桌后面。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林”字。她抬起头。她看着庙里那些人。那些点香的人。那些修庙的人。那些安安静静站着的人。她说：“守心。”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守心”两个字咬得很清楚。老李点了点头。他转过身。他看着村民。他喊：“守心庙！”声音又干又哑。可“守心庙”三个字咬得很清楚。村民们跟着喊。“守心庙！”声音在庙里撞来撞去。嗡嗡的。
晚晚把旧牌位和新牌位并排了。很轻。很慢。她把旧牌位搁在供桌左边。新牌位搁在右边。两块木头挨着。旧木头。新木头。一块断了一角。一块完完整整。一块刻着“林”字。一块刻着“第八代小满”。牌位忽然震了。很突然。从中间震到两头。从桌上震到桌脚。嗡嗡的。很轻。很细。像有人在木纹深处弹了一下。阿玄从地上跳上供桌。四只爪子踩着桌面。无声无息。它蹲在牌位旁边。尾巴圈住前爪。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可它的灵体更淡了。很淡。灰蒙蒙的。像被风吹薄的烟。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的纸。它的尾巴垂着。尾尖搭在桌面上。不动。晚晚看见了。她伸出手。她摸了摸阿玄的头。毛很软。可没有以前软了。没有以前温了。她问：“阿玄。你咋越来越淡？”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越来越淡”四个字咬得很清楚。
阿玄抬起头。它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它说：“渡赵无归。耗太多。”声音在庙里撞来撞去。嗡嗡的。
晚晚问：“咋办？”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咋办”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阿玄低下头。它看着供桌。看着牌位。看着旧牌位上那个“林”字。它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它说：“我得回牌位。”声音在庙里撞来撞去。嗡嗡的。
晚晚愣了一瞬。很突然。她站在供桌后面。她看着阿玄。她问：“回牌位？”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回牌位”三个字咬得很清楚。阿玄点了点头。它的头动得很轻。可晚晚看得清清楚楚。
阿玄跳上供桌了。很突然。四只爪子踩着桌面。无声无息。它蹲在牌位前面。它低下头。它凑近那个“林”字。它的胡须抖了抖。然后它的身体透明了。很突然。从脚底开始。像烟。像雾。从下往上。一点一点透明了。晚晚伸出手。很突然。她够到阿玄。她伸手去抱它。她的手穿过去了。很突然。像穿过一团烟。像穿过一片雾。她的手指什么也没有碰到。阿玄在烟里。在雾里。在光里。它半透明的身子亮了。清亮了。它转过头。它看着晚晚。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它说：“我本是牌位灵。渡赵无归。灵散。得回牌位养。”声音在庙里撞来撞去。嗡嗡的。
晚晚站在供桌前面。她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她看着阿玄。半透明的。灰蒙蒙的。像被风吹薄的烟。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的纸。她问：“你走了。谁引路？”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谁引路”三个字咬得很清楚。阿玄看着她。它没有开口。它只是转过头。它看着罗盘。罗盘搁在供桌上。铜面朝上。指针停着。指着“林”字。晚晚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林”字。她攥起拳。掌心干干净净的。“噬灵”没了。可罗盘在烫。铜面贴着她掌心。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晚晚听清了。那句话在牌位里。在“守心庙”里。在“第八代小满”里。在阿玄透明的身子里。在归山的路上。等着。她说：“我数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