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庙里很亮。
塌了半边的屋顶漏下大把大把的光。照在供桌上。照在牌位上。牌位立在桌上。旧木头。断了一角。拼好的。正面那个“林”字安安静静的。晚晚站在供桌后面。她凑近看。牌位背面那些字。全亮着。代代相传。十八归山。若恋红尘。罗盘噬灵。渡全。城安。第八代。小满。四岁应坛。代代不只林。她看着“十八归山”四个字。忽然那四个字亮了。很突然。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光从木纹里透出来。照在供桌上。照在小满脸上。照在道袍袖口那个“林”字上。阿玄从地上跳上供桌。四只爪子踩着桌面。无声无息。它蹲在牌位旁边。尾巴圈住前爪。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它说：“你破了代代短命。但归山倒计时还在。”声音在空庙里撞来撞去。嗡嗡的。
晚晚抬起头。她看着阿玄。她问：“还剩多久？”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还剩多久”四个字咬得很清楚。阿玄看着她。它的灵体还是淡的。灰蒙蒙的。像被风吹薄的烟。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的纸。它说：“十三年半。但你灵根太强。可能提前。”声音很轻。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
晚晚回到家。她刚跨进院门。妈妈冲过来了。很突然。她跑得气喘吁吁。头发散着。围裙歪到一边。光着一只脚。脚底沾着碎砖和泥。她一把抢走晚晚脖子上的罗盘。手很凉。抓得很紧。她攥着罗盘。指节发白。她跑进屋。她打开柜子。她把罗盘锁进去。咔哒一声。她锁上锁。她把钥匙塞进口袋。她站在柜子前面。她的脸在午后的光里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在抖。眼睛红着。晚晚站在院门口。她看着妈妈。她笑了。嘴角弯起来。小小的。软软的。她说：“你藏不住。”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藏不住”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小满站在门口。很突然。像从巷口那头走过来的。又像一直都在。她四岁。扎着两个小辫。穿着碎花衣裳。脖子上挂着那个木罗盘。木头做的。很旧。很轻。她站在院门外。她看着妈妈藏罗盘。她看着那个柜子。她看着那把锁。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四岁的奶气。她说：“我妈妈也藏我的。”声音在院子里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转过头。她看着小满。她问：“你的木罗盘？”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木罗盘”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小满点了点头。她的头动得很轻。可晚晚看得清清楚楚。
晚晚走过去。她站在小满面前。她问：“你从哪来？”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从哪来”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小满抬起头。她看着晚晚。她的眼睛黑亮亮的。安安静静的。她说：“北方。”声音软软的。带着四岁的奶气。可“北方”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她停了一下。她低下头。她看着自己脖子上的木罗盘。她说：“我梦见高山。山下有人跪。”声音软软的。可“有人跪”三个字咬得很清楚。晚晚愣了一瞬。很突然。她站在小满面前。她看着那个木罗盘。看着那个比她小半岁的小女孩。她想起自己的梦。高山。山顶。道袍。山下黑压压跪满的人。齐声喊“老祖”。她低下头。她看着柜子。罗盘在柜子里发光。很突然。铜面上的“林”字闪了闪。暗红的。光从柜门缝里透出来。照在地板上。照在晚晚脚背上。照在小满的木罗盘上。
晚晚站在柜子前面。她看着那道光。她说：“代代不只林。还有别家守城人。”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别家守城人”五个字咬得很清楚。小满站在她旁边。她仰着头。她看着晚晚。她点了点头。晚晚笑了。嘴角弯起来。小小的。软软的。她说：“那就一起守。”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一起守”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妈妈站在柜子前面。她手里攥着钥匙。她愣住了。很突然。她看着晚晚。又看着小满。又看着柜子里那道光。她张了张嘴。她想说什么。可她没有说出来。罗盘在柜子里亮着。“林”字安安静静的。暗红的。像一颗心跳。
夜里。晚晚打开柜子了。很突然。她等妈妈睡了。她轻手轻脚走到柜子前。她从妈妈的口袋里摸出钥匙。她插进锁孔。锁开了。柜门打开。罗盘搁在最上层。铜面朝上。安安静静的。她把它拿出来。挂回脖子上。铜面贴着道袍。温温的。罗盘忽然转了。很急。从正南弹向正北。指着北方。指着村口。指着那条通往北方的路。阿玄从窗台上跳下来。四只爪子落在地板上。无声无息。它蹲在晚晚脚边。尾巴圈住前爪。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它说：“北方有守城人。快散了。”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北方。她说：“去。”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去”字咬得很清楚。她攥起拳。掌心干干净净的。“噬灵”没了。可罗盘在烫。铜面贴着她掌心。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晚晚听清了。那句话在牌位里。在“代代不只林”里。在“北方守城人”里。在归山的路上。等着。她说：“我数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