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和闻照庭顺着门鼻外墙往西摸去时,顾瘸签与陆照微便留在原地守门鼻。
西井壁这一带比门鼻处更冷。
不是风冷。
是那种潮气被厚壁、死井、旧柜腹一层层闷住后,从墙心往外返的阴冷。
墙面看着和别处一样,都是发白发旧的粗灰壁。
可手一贴上去,便知不一样。
别处是干灰。
这里却在灰皮底下藏着一层很细、很薄、却抹不开的凉意。
闻照庭一路都没说话,只用两指极轻在墙面上找。
他找的不是缝。
是真正会“吐气”的死壁。
沈砚舟也没急着帮他下判断,只在旁边记:
哪一段墙灰更细。
哪一段墙脚白粉更厚。
哪一段靠耳时,能听见壁后像有半寸空腹在慢慢吃回声。
往西摸了约莫六七步,闻照庭忽然停住。
“这里。”
墙看着没口。
甚至比别处更死。
灰层厚、壁面平,连半点可疑的槽影都没有。
若不是手贴上去,几乎没人会把这里当成活壁。
沈砚舟依言摸了一下,指腹刚贴上去,便觉那股冷意比门鼻处更稳。
稳得像墙后不是空井,不是漏风口,而是某种藏在厚壁后的慢呼吸。
闻照庭把耳侧过去,听了两息,才低声道:
“有回气。”
“多深?”
“不远。像一壁之后便有空腹,再后才是柜肚。”
这就说明,他们找对了。
这面西井壁之后,确实贴着那道半槽向滑开的侧收活问柜。
可还不止如此。
沈砚舟摸着壁下最靠近墙脚那一道更白的窄线,忽然觉出一点极轻的起伏。
不像裂。
倒像有人曾用很细的东西,在灰层未死透前,沿壁脚刻过字。
他把指甲侧过去,轻轻刮掉表面浮灰,底下果然露出几笔旧刻痕。
刻得很浅。
又被年头和潮气磨坏了大半。
可最前头那两个字还隐约看得出一点形。
“原称……”
闻照庭立刻也蹲下来。
他比沈砚舟更熟旧录刻法,只看了片刻,便把后头几笔也接了出来。
“原称不入正白。”
六个字。
浅得像不是写给活人看。
更像刻给守墙、守柜、守问骨的人提醒自己。
原称不入正白。
沈砚舟看着这行刻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前头他们一直在追照使前脚、原位第一页、停问薄骨、回原问,知道今夜白背井下要问的,不是普通页次,而是一个会不会回原位、认不认原称的活人。
如今这行刻痕一出,便把更深那层规矩也露出来了。
这条路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把那人的“原称”带回正白。
相反。
原称不许入正白。
也就是说,那个人一旦被收进侧活问柜,再过回原问、再被顺进暮册后头的熟眼之下,它原来的称、原来的页脚、原来的正白位置,都会被故意隔在外头。
不是忘。
是规矩上不许。
闻照庭的脸色比先前更白了点。
“我小时只在旧条边脚见过一次‘原称不入白’。那时候还以为说的是某些停白旧犯。现在看,不止。”
“还可能是活证。”沈砚舟接上。
闻照庭没回。
可沉默已够。
这沉默比点头更重。
若换在前几日,闻照庭多半还会先说一句“别往太深猜”。
可追到白背井西壁、追到停回原问和这行“原称不入正白”之后,他自己也明白,这里处理的绝不只是普通停白旧犯。
普通旧犯,犯不出照使前脚整日先空、北抄廊第一页不照、闻家后支旧手转停问骨的阵势。
若只是普通停白旧犯,何必照使前脚先空、照页牌未落、并验房换壳、停回原问、白背井侧收活口一起上。
这样大一套脏路,多半是为了一个“不能让它原称入正白,却又不能让它立刻消失”的人。
这种人,不是单纯犯页。
更像活着的证。
陆照微前头在废寄页房后墙说“暮册后头那只熟眼今夜等的不是纸,是人”,如今再被这六个字一压,整件事终于更像一把锈刀慢慢出鞘。
不是他们想多。
是这条路从头到尾,都在想办法把一个“仍与原称、原位、原页脚有关系的活人”压进正白之外。
闻照庭伸手在刻痕最末那一笔磨得最平的地方轻轻一按,忽然低声道:
“这不是旧得全死的刻。”
“什么意思?”
“末尾这笔磨平得不均,像近几年还有人隔段时日便拿指腹按一按,确认这行字还在。”闻照庭道,“也就是说,白背井下这套‘原称不入正白’的提醒,不是老规矩挂在那里没人管。它还在被用。”
沈砚舟听得喉咙发紧。
那张旧熟脸今夜不是偶然撞上了一口沉井旧规。
它是撞进了一个至今还活着、还在被人反复确认、反复拿来处理“原称不可入正白之人”的现用问路里。
顾瘸签此刻若听见这六个字,多半会骂出更难听的话。
闻照庭却已经把手从刻痕上收回来,转头去看那道回气缝下一次会不会再响。
可沈砚舟只觉得背脊冷。
因为他忽然想起父亲沈青衡、母亲叶青梧、陆照微父亲陆行川、闻家后支那些旧条旧手,所有人这些年围着转的,或许从来不只是“谁改了页,谁换了白,谁抽了名”。
更是这套“原称不入正白”的活规矩,究竟在替谁活着,替谁继续吃人。
闻照庭这时忽然朝壁后更深处做了个噤声手势。
沈砚舟立刻收声。
片刻后,那回气缝里果然极轻地透出一声像木柜内腹被人往里推合的闷响。
不是门鼻那边试柜的动静。
比那更钝,更深。
像侧收活问柜真的在这面西井壁后,缓缓合上了半寸。
也就是说,里头已经开始给人腾柜。
那张脸,很可能真的快被送到白背井下了。
紧跟着,缝里又飘出一点比潮气更淡的药木味。
极轻,却闷得很死。
沈砚舟闻见这一丝,心里更冷。
这味和并验房后井窄门外那张脸被热和壳逼出来的旧病味,并不全一样,却同一路数。
像同一个人被不同柜腹、不同问缝反复收过之后,连病气都染上了这条井背旧路本身的木潮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