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鼻之后没有立刻见井。
只有一条比外头更闷、更低的内廊。
墙上不见灯。
可那股半咸半白的潮气,已比废寄页房后墙浓了两层。
顾瘸签最先蹲下,把耳贴到门鼻内侧那截木框上。
他不懂停问骨三槽一缺,却懂门后有没有活路在喘气。
贴了片刻,他忽然抬起一根手指。
“别动。”
几人都收住。
顾瘸签又听了两息,才极低地道:
“今夜开的不是正问门。”
闻照庭心里一紧。
“怎么听出来的?”
“正问门若开,里头得有更稳的回声。”顾瘸签指了指木框下半段,“这里头现在的声短,散得快,还带一点刮壁子。像活门没全开,只开了侧收活口。”
他说完又把耳骨沿着木框下沿往右挪了极小半寸。
这一挪,回声果然更浅、更刮。
再往左一点,那股声却像被厚壁狠狠吃死。
这说明门后开的活口并不在正中,甚至不在整扇门后。
它偏在右边半腹,正适合先收半身、先收页匣,或把人侧着压进只开一线的活柜口。
侧收活口。
不是给人正过问用的门。
而是给一些本不该在今夜正式进问的人,先从侧边收进去、压住、等后头时口再拨的那种活口。
闻照庭听得脸色更沉。
“那张旧熟脸若今夜真被顺到白背井,也未必会先过正问。”
“对。”顾瘸签道,“它现在更像要先被收进去,压在侧活口后。等回原问停住、正门那边顺下去,再往里拨。”
这便又把今夜的局势掰开了一层。
他们先前一直以为暮册后头那只熟眼今夜等的是“问到那个人”。
如今看来,等未必是立刻正问。
更可能是先把人收进白背井下那道侧活口,不让它回原、不让它回北抄廊、不让它再碰第一页,再等更里层的人、页、问、灯都顺好之后,才正式过问。
沈砚舟只觉胸口发沉。
这就像把活人先塞进一个没有回头路的格里。
先不问死。
先收住。
而一旦收住,外头那张脸、那层借熟脚、那套照使前脚、那道第一页先空,都会被时间一寸寸磨旧。
到明日,就算还能问,也不再是今夜这口能炸穿整条黑路的问了。
陆照微伸手在门鼻下沿摸了一下,指尖带回一层极细的湿白粉。
不像净灰槽那种剥味壳灰。
更像井下活门常年被潮气顶出来的白背粉。
“门里确实还活着。”她道。
闻照庭则盯着那层粉看了看,忽然道:
“粉只在右下沿厚。”
“什么意思?”
“说明这道门近来只开右缝,不开整扇。”闻照庭道,“正问门若开,人得正过,门鼻上下沿粉该都薄。如今只右下沿常被蹭,恰好像侧收活口那样,先收半身、先收页匣、先收停白簿或活问柜里的东西。”
顾瘸签听得直皱眉。
“活问柜又是什么?”
“白背井那类地方,正门后不一定立刻就是问人处。常先有活问柜、背灯柜、停白柜。”闻照庭道,“人若没到,页先到;页没定,骨先到;骨未停,侧活口先收。都是这种旧问路里最常拿来错开时辰的东西。”
这就更说明,今夜白背井下这条路并没有因停问薄骨失手就全烂。
它只是换了法子,先开侧收活口。
等的还是那个人。
陆照微没有再贴门听。
她看着内廊里那片比夜还沉一层的黑,忽然问闻照庭:
“若只开侧收活口,正问门通常在什么位置?”
闻照庭想了想,才道:
“多半更下,或者更内。侧收活口要方便跑手进出,所以常贴近背灯路门鼻;正问门则怕杂脚,往往要过一截白背壁、一道湿柜弯,再到真正能把声音压成半圈回壁的那口井背腔。”
顾瘸签啧了一声。
“一层套一层,专门防人追。”
“防的不只是外人。”沈砚舟低声道,“也是防里头那个人自己回头。”
这句一出,几人都静了静。
是。
并验房那张旧熟脸今晚若真被收进这道侧活口,它最先失去的,不是名字。
而是回头的路。
先照断了。
后照压住。
停问骨本要送来掐掉回原问。
就算骨没送成,只要人先进了侧收活口,北抄廊第一页和白背井回原问之间,也会被硬生生错出一截时辰。
这截时辰一长,很多“还能追回原位”的可能,便会自己死在门与门之间。
门鼻内廊里这时忽然传来极轻的一下拖声。
不像脚。
更像木屉或窄柜被人从潮壁里慢慢拉出,再推回去半寸。
顾瘸签眼神一凛。
“听见没?它们在试柜。”
“哪种柜?”陆照微问。
“不像页柜。页柜轻。”顾瘸签道,“更像侧收活问柜。”
闻照庭脸色瞬间更沉。
“若真在试侧收活问柜,说明里面已经在准备腾地方。”
腾给谁,不言自明。
不是页。
不是骨。
而是那张今夜被层层顺路、又被层层堵回原位的旧熟脸。
沈砚舟听见“试柜”这一下时,脑子里立刻闪过并验房后井窄门外那张脸压耳后、收左肩的样子。
那时它还只是被人往“能过下一口”的模样里挤。
如今白背井这边却已开始给柜腾腹。
两头一接,事情便不再是“可能要被问”的悬口。
而是“问柜已开,只差那张人脸真正落进去”的实口。
陆照微盯着门鼻里那片黑,缓缓道:
“那就不能再只听了。”
因为再听下去,他们只会一次次听见白背井下这道侧收活口怎样一点点准备妥当。
真等人被收进去,今夜这条线便会难拔许多。
可此时硬闯,也可能正中对方最想要的乱。
闻照庭显然也清楚这一点。
他看了看手里那枚停问薄骨,又看向门鼻右下沿那层更厚的白背粉,忽然低声道:
“若要进,先别找正门。”
“那找什么?”
“找它侧收的柜槽向哪开。”
沈砚舟一下就抓住了顾瘸签这句里最值钱的地方。
没错。
正问门还深。
侧收活口既已开,那柜槽一定要先接向一处更近、更窄、更方便把人压进去的背壁。
只要找出这道侧柜向,他们未必要从门鼻硬闯。
闻照庭已经顺着这句,先转去看白背井西侧那面最不显眼的旧壁。
顾瘸签也不再贴门鼻,只把耳朵从门上收了回来。
既然要找柜槽向,下一眼便不能还落在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