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梅》
一·出门
她站在门槛外头,包袱夹在胳膊底下。里头是两件旧衣裳,一根银簪。她没回头。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额前碎发乱飞。她拿手背压了一下,没压住。街上有人推车过,车轮碾在冰碴上,嘎吱响。她往边上让了一步,车轱辘擦着裙子过去。推车那人头也没回。
她把包袱往上颠了颠,往南走。脊背挺着。后头那扇门,再没人开。
二·落脚
城南有家小客栈。她进去,把银簪拍在柜上。掌柜的拿起来看,又看她。她年纪轻,脸也干净,可穿得不像住得起店的人。掌柜的问:“住几夜?”
她说:“先一夜。”
掌柜的把簪子往柜上一搁:“不够。”
她没动,也没伸手去拿。她盯着掌柜的手。那只手又黄又粗,指缝里全是油。她开口,声音不高:“这是银的。你认得。”
掌柜的看了她一会儿,把簪子收进抽屉,推了把钥匙出来。
三·夜里
屋里霉。墙角有水痕,像一条一条的旧泪。她没点灯。脱了外衣,裹着被子躺下。床板硬,底下硌着一根横木,怎么翻都躲不开。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手指摸到被子上一个洞,塞着旧棉花,硬邦邦的。她用指甲把那团棉花抠出来,又塞回去。
窗外有狗叫。叫了几声,停了。
她闭上眼。手还攥着被子。
四·天光
天没亮她就醒了。屋里的黑是厚的,像湿布蒙在眼上。她起来,把被子叠成四方,按了按角,压平。被洞里那团棉花,昨夜抠出来塞回去多少遍,现在还是那个样。她没再看。
开了门,院里的风是湿的。井台上有人在打水,木桶磕在井沿上,咚,咚。她走过去,袖子往上挽了两折,露出小臂。那双手白白净净的,没几个茧。
五·下厨
掌柜婆娘在灶间忙,见她进来,手上木勺停了一下。她没等人家问,先开口:“我给你烧火,不要工钱,管两顿饭。”
婆娘上下打量她:“烧过?”
“烧过。”
婆娘把木勺递过来,退后一步,抱臂站着看。她蹲下去,火钳捅开灶膛,塞一把干草,再架细柴。火苗先舔锅底,后蹿上来。她添柴不急,一根一根送,火顺了才起身。锅开了,她往灶门边挪了挪,没让汽扑着脸。
婆娘把勺拿回去,在锅沿上磕了一下:“柴省了一半。”
掌柜的在外头喊:“什么味儿?”
婆娘答:“糊不了。”
六·来人
那天晌午,客栈里来了三个人。前头那个穿灰袍,后头两个带刀。灰袍进店门时低了低头,不是怕,是那门矮。他往条凳上一坐,把刀横搁在膝上,手搭着鞘,没松。
春梅在灶间听着外头动静。她端着热水出来,绕过桌角,先把碗搁在灰袍手边。她没抬头。手往回抽的时候,指头尖擦了一下刀鞘,凉。那一下,她认出了什么——这个人是使刀的,刀不新,鞘上有三道旧磨痕。
灰袍问她:“有酒?”
她说:“有。”顿了顿,又说:“温的。”
灰袍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把热水搁下,转身回灶间。路过门槛时,脚下一顿。停了一息。接着走了。
她进了灶间,先把铁锅往火上坐。手稳。火钳捅了一下灶膛,又捅了一下。
七·试刀
天没黑透,院子里就起了火。两个带刀的蹲在灶房外头磨刀,刀在水里一进一出,沙沙响。
春梅从灶间出来泼水,正撞见那个灰袍坐在门槛上。他没看她,盯着磨刀的手下,忽然开口:“你见过这刀?”
她端着盆,没动。过了一会儿才说:“见过。”
灰袍抬了抬眼皮。
她说:“刀鞘上三道口子。不是打仗砍的。是砍木头砍的。”
灰袍的手从膝盖上挪开了。他没说话,后头磨刀那两个人停了一下,又接着磨。
她把水泼了,往回走。走到灶门口,灰袍在背后说:“你还见过什么?”
她没回头,只把盆搁在灶台上,说了一句:“我还见过一个使这样刀的人,最后倒在河里。”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下。外头磨刀的声音也停了。
八·南走
她在客栈干了十一天。第十二天早上,掌柜婆娘把她叫到灶前,给了她一小袋干粮,说:“够了,你走。”
她没问为什么。接了袋子,回屋把包袱一收,那根银簪还在抽屉里押着。她去柜上取,掌柜的说:“抵房钱了。”
她看着掌柜的那只油手,没说话。转身走了。走出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客栈的招牌,不大。她记住了,不是记恨。是记住了。
九·渡口
往南走,到了渡口。渡口人多,有卖烧饼的,有修鞋的,有蹲在地上等船的。她找了个墙根坐下,把干粮掏出来。只有一块饼,硬的。她掰了一小块,含嘴里,慢慢化。
一个卖烧饼的妇人看了她半天,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水,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妇人问:“去哪儿?”
她说:“南边。”
妇人问:“做什么?”
她想了想,说:“找个活。”
妇人上下看她一眼,说:“你手白,不像干活的。”
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没接话。
妇人说:“船要等,得等到后晌。你要饿了,来我摊子边坐,帮我看着火,我管你一顿。”
她站起来,跟妇人走了。摊子边有个小板凳,她坐上去。妇人给她一个烧饼。她说:“我帮你干活,不白吃。”
妇人看了她一眼,笑了:“你这丫头,嘴硬。”
那天后晌,船到了。妇人给了她两个烧饼。她带上船。临走妇人说:“南边乱。你一个丫头,走路得低着头,别跟人对眼。”
她点点头。上了船。船离岸的时候,她站在船尾。渡口越来越小,那卖烧饼的妇人还在摊子边。她没招手。手攥着那两个烧饼,贴胸口放着,还热。
十·船上
船不大,舱里挤了十几个人。有挑担的,有抱孩子的,有闭着眼不说话的。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包袱垫在背后。船晃,她靠着舱壁,没睡。
旁边一个老婆子问她:“丫头,一个人?”
她说:“嗯。”
老婆子说:“南边有亲?”
她说:“没有。”
老婆子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过了一会儿,老婆子从怀里摸出块姜,掰了一半递给她。她说:“我不晕船。”
老婆子说:“含着。水汽重。”
她接过来,含在嘴里。辣。辣得她眼眶热了一下。她低下头,没让人看见。
船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到了对岸。人陆续下船。她最后一个走。下船的时候,脚踩在泥地上,软,湿。她站稳了,回头看。江面上雾大,来路已经看不见了。
她把包袱往肩上颠了颠,往南走。前头有条土路,路两边是荒草,草尖上挂着露水。她走了一段,裤脚湿了半截。她没停。太阳从背后升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在前头,长长的。她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十一·落脚
走了两天,到了一个镇子。镇不大,街面上有几家铺子。她在一家米铺门口站了一会儿。米铺的伙计在往地上洒水,扫地。她走过去,问:“要不要人?”
伙计头也没抬:“不要。”
她走了。又去下一家。饭铺、布铺、药铺、杂货铺,一家一家问。有的摆手,有的连头都不抬。问到第七家,是个磨坊。磨坊门口坐着一个老头,正在修磨盘。她站了半天,老头才抬头。
“找活?”
她说:“嗯。”
老头看了她一眼:“你会什么?”
她说:“烧火,洗衣,做饭,什么都行。”
老头说:“我这儿没工钱。”
她说:“管饭就行。”
老头指了指磨坊边上一间小屋:“那屋空着。你住那儿。每天帮着筛面、装袋。管三顿饭。”
她放下包袱,鞠了个躬。老头摆摆手,又低头修磨盘去了。
十二·磨坊
磨坊的日子简单。天不亮,水轮就转。她起来筛面。面粉细,一筛就是一身白。头发上、眉毛上、睫毛上,全是粉。她拍不掉,也不拍。筛完面,装袋。一袋五十斤,她扛不动,就拖。拖到墙角码好。老头看见了,没说话,第二天给她找了个小推车。
她一天吃三顿。早上粥,中午饼,晚上面汤。不多,但热。她吃得慢。吃完洗碗,洗完碗去磨坊帮忙。水轮转,磨盘转,她跟着磨盘转。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晚上她躺在那间小屋里。小屋比客栈那间还小,可墙是干的,被子上没有洞。她闭上眼,水轮声在底下响,吱呀,吱呀。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手没攥被子。
十三·信
过了半个月,镇上来了一队人。骑马,带刀。领头的是个年轻武官,黑脸,话少。他们在镇上歇脚,要粮,要草料。老头让春梅去送水。她拎着桶,到院子里。武官坐在石头上擦刀。她放下桶,看了一眼那把刀。
她认得这个鞘。三道口子。
她没说话。倒了水,转身走。武官叫住她:“等等。”
她停住。
武官问:“你以前见过这刀?”
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儿,说:“见过。”
武官站起来:“在哪儿?”
她说:“在客栈。”
“什么时候?”
“上个月。”
武官盯着她。她也看着他。没躲。
武官问:“那人呢?”
她说:“走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
武官没再问。她拎着空桶回去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小屋里,水轮还在响。她睁着眼,看着屋顶。屋顶上有一条裂缝,月光从缝里漏进来,细细的,像一根线。她伸出手,去够那根线。够不着。她把手放下来,放在胸口上。心跳还在。她闭上眼。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