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皓靠在岩洞的石壁上,左手按着左臂的伤口。布条已经发黑,边缘渗出暗红的血渍,但疼痛早已麻木。他盯着断岳刀的刀柄,月光从洞口斜照进来,映得麻绳缠绕的地方微微发亮。这根绳子是他娘留下的,十六岁那年,她亲手系在他腰上,说猎户家的儿子走再远的路,也不能丢了根。
可现在,他卡住了。
手指在地上划动,画出一道墙、一扇门、几处阵眼。他又抹掉,重新画。再来一次。还是不行。血影宗主峰不是药园,不是铁坊,更不是传讯站。那里有九重禁制,三层巡山队,夜鹰二十四时辰轮岗,连地底都埋了感应符阵。他试过绕路,查过地形图,甚至想过从后山悬崖攀爬——可那面崖壁光滑如镜,连藤蔓都不长一根。
他握紧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不是怕死,是不甘心。南岭那一把火,北沟那一场爆,西岭那一记断链,都是在敲他们的皮肉。可要见血,就得进心脏。而他现在,连门都摸不到。
风从洞外灌进来,带着远处山林的潮气。他闭了闭眼,脑中闪过父母倒在雪地里的画面,闪过陆玄机挡下那一击时喷出的血,闪过小黑冲向血河的最后一跃。这些年他一路杀上来,靠的是命硬,靠的是狠,靠的是每一次在绝境里逼自己多走一步。可这一次,他不知道该怎么走。
他抬起手,摩挲着麻绳结。粗糙的触感扎在指尖,像小时候父亲教他绑陷阱时的手感。那时候进山,总有一条退路,总有一招后手。可现在……他没有。
“你画不出路,是因为你只想着‘闯’。”
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闷雷砸进耳中。
罗皓猛地抬头,右手瞬间将断岳刀抽出半寸。洞内光线昏暗,可他看得清楚——岩壁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影。灰袍旧履,须发微乱,背着手,步子不急不缓,像是从夜色里长出来的一样。
是那个老道。
他不该出现在这里。上次见面是在灰石镇外的废墟,他留下玉简就走了,说往后路各自走。可现在,他又来了,像一阵风,无声无息地落在眼前。
“你怎么找到我的?”罗皓没收回刀,声音压得很低。
老道站在三步之外,目光扫过地上的草图,又落在罗皓脸上。“你在南岭放了一把火,北沟炸了一根梁,西岭烧了一座鸽笼。血影宗的人忙着救火,我却看见一只孤鹰飞过山脊,落在这片岩洞上方盘旋了三圈——那是你的标记。”
罗皓没说话。那只鹰是他用瞬移天赋惊走的,为的是引开追兵。他没想到,有人能从这种细节里盯上他。
“你来干什么?”他问。
老道没答,反而往前走了一步。“你可知血影宗主峰有九重禁制?第一重是巡山哨,第二重是地脉感应阵,第三重是夜鹰瞳符,第四重是血影锁链阵……一直到第九重,是慕容绝亲自布下的《影噬天罗》。单靠瞬移,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罗皓眼神一沉。这些他都知道。情报册上写得清清楚楚。可知道归知道,破不了就是破不了。
“所以呢?”他问。
“所以我可以送你进去。”老道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罗皓盯着他,没动。
他知道这世上没有白给的好处。尤其是这种时候,越是绝境,越要小心背后那一刀。
“条件是什么?”
老道笑了笑,袖子一抖,掌心浮现出一枚铜铃。古朴无纹,表面泛着青绿锈迹,像是埋在土里几十年的东西。
“助我取回一件遗落之物。”他说,“非你现在所能承担,也无需现在回答。只要你答应,我便送你入内。”
罗皓沉默。
他不信无缘无故的帮手。可他也知道,自己已经没得选。外围据点打了一遍,血影宗已经开始收缩防线,再拖下去,只会被他们反咬一口。他必须进总部,必须拿到核心情报,必须找到能一击致命的机会。
而现在,眼前这个老道,是唯一一条路。
“东西在哪?”他问。
“你进去之后自然会知道。”老道依旧不说具体。
罗皓盯着他看了很久。洞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知道这是一场赌,赌对方不是敌人,赌那件“遗落之物”不会让他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可他已经赌了太多次。从十六岁反杀狼妖开始,哪一次不是赌命?
他缓缓点头。“我答应你。”
老道嘴角微动,没笑,也没说什么,只是将铜铃轻轻一摇。
叮——
一声轻响,极短,极淡,像风吹过枯枝。可就在这一瞬,空气中泛起一圈波纹,像是水面上被石子打破的倒影。紧接着,一条模糊的路径在洞口前方浮现出来,若隐若现,像是由雾气凝成。
“跟着我,脚踩虚影,不可偏离半步。”老道说完,抬步走向那条路。
罗皓收起断岳刀,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岩洞。夜风扑面,林涛阵阵。罗皓低头看去,脚下确实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像是被人用灰粉画在地上的线。他不敢大意,每一步都踩得极准。
老道走得不快,但也不停。穿过密林,翻过两道矮坡,前方渐渐出现一片开阔地。远处山脊高耸,隐约可见几座黑影般的殿宇轮廓,正是血影宗总部所在。
越靠近,罗皓越能感觉到空气中的压迫感。灵气流动变得粘稠,地面每隔十丈就嵌着一块血色符石,那是感应阵的节点。若是常人靠近,立刻就会触发警报。
可他们走的这条路,偏偏避开了所有节点。
“这是什么?”罗皓低声问。
“昔年留下的隐踪之道。”老道头也不回,“只此一次,用完即消。”
话音刚落,前方突然传来振翅声。两只夜鹰从高塔上腾空而起,双目泛着红光,在空中盘旋一圈,直奔这边而来。
罗皓手已按在刀柄上,全身肌肉绷紧。
老道却只是轻轻一挥袖。
风起。
一股无形气流贴地而过,卷起落叶与尘土,恰好遮住两人身影。夜鹰在上空转了两圈,没发现异常,鸣叫两声,飞回塔顶。
罗皓松了口气,额角却已渗出冷汗。
接下来的路更加险峻。他们绕过三道巡逻队,穿过一片布满血影锁链的峡谷,最后来到一道高达十丈的黑色结界墙前。墙上符文流转,隐隐有血光涌动,一旦触碰,必会引发全宗警戒。
老道停下脚步,将铜铃再次轻摇三下。
叮、叮、叮。
三声过后,结界墙上竟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像是被人从内部撕开的口子。
“走。”老道说。
罗皓没犹豫,低身穿过。落地时,脚下一软,像是踩在腐叶堆里。他迅速稳住身形,抬头四顾——已置身一片密林之中。前方不远处,几座殿宇静静矗立,檐角挂着血灯,随风轻晃。
他进来了。
血影宗总部。
身后,那道裂缝缓缓合拢,结界恢复如初。老道的身影站在墙外,隔着屏障望着他。
“路已送到。”老道说,“余下看你。”
罗皓回头,张嘴想问什么,可话未出口,老道的身影已开始变淡,如同被夜风一点点吹散。几息之间,彻底消失。
洞外风声依旧,林间寂静无声。
罗皓站在原地,左手按住伤口检查状况,右手紧握断岳刀,目光扫向前方隐约可见的殿宇轮廓。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他知道,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