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擂台边跳下来的时候,脚底踩得不重,青石板连个印子都没留下。风一吹,袍角晃了晃,玉佩叮当响了一声。耳边还在嗡嗡地吵,喊我名字的声音一层叠一层,像是山洪冲进耳朵眼儿里。
我没回头,也没摆手致意,更没学那些天骄摆个冷酷造型。我只是抬手摸了摸鼻子,心里嘀咕:这帮人是不是太闲了?一拳打趴个赵无极,至于吗?
可我知道,这事不小。
刚才那一拳出去,不只是把赵无极砸昏了,更是把整个九嶷山的平衡给砸歪了。
我沿着回廊往东苑走,两边都是参天古树,枝叶交错,阳光被切成碎金洒在肩头。还没走出五十步,就听见前面有脚步声停住,几个人挤在拐角处,探头探脑。
“是他!楚少主!”
“嘘——小点声!别让他听见!”
“他真的一招就把赵无极打飞了?亲眼看见的?”
“我坐在南崖观礼台第三排,看得清清楚楚!连护体灵光都炸了,血喷得满台都是!”
他们压着嗓子说,眼神却黏在我身上,像看什么稀有灵兽。我路过时,几人立刻低头,假装在研究墙上符纹,其中一个还差点撞上柱子。
我没理,继续走。
越往深处走,这种感觉越明显。
主峰大殿前扫地的杂役弟子,扫到一半停下,抬头盯着我看;药园门口两个采药女修,端着竹篮僵在原地,手里的紫灵草掉了一地也没捡;就连平日里最爱嚷嚷的厨房老张,提着一筐菜从侧门出来,看见我也愣了一下,锅铲“哐”地掉在地上。
所有人都在看我。
不是好奇,也不是仰慕,是一种……重新评估的眼神。
以前他们看我,是“那个不成器的少主”“整天懒散瞎晃的纨绔”。现在再看,变成了“那家伙居然真有两下子”“一拳能把筑基修士轰出擂台,绝不可能只是运气”。
名声这东西,来得快,压得也沉。
我推开东苑院门时,身后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议论,断断续续飘进耳朵:“听说他才练气六层……”“练气六层能打出那种威力?荒古圣体吧,绝对是!”“嘘!别乱说!这话传出去要出事的!”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了口气。
真的,我不是装的。我就是想安安静静当个美男子,每天睁眼签到拿奖励,躺着吃香喝辣,谁惹我我瞪一眼,不惹我就睡觉。结果呢?偏偏总有人往上撞,撞完我还得动手,动完手名声又起来了,名声一起,麻烦就跟着来。
烦。
我脱了外袍扔床上,盘腿坐到蒲团上,闭眼准备调息。今天消耗不多,但精神有点累。不是身体累,是被人盯得累。
外面太阳还没落山,天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屋檐下蚂蚁爬过瓦片的声音。
就在这时候,西阁偏殿。
一间没有点灯的密室里,陈锋站在一面青铜镜前,手指掐诀,低声念咒。镜面泛起涟漪,画面一闪,正是我刚才从擂台走下的背影。
他看了一遍,又放一遍。
慢动作回放我出拳的瞬间。
拳头未至,空气已经扭曲;落地刹那,地面裂纹呈放射状扩散;赵无极飞出去的时候,脊椎弯曲的角度都不正常。
“纯肉身之力……没引灵力,没结印,没动用法宝。”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这不是普通体修能做到的。”
他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抠进掌心。
作为阴阳宗长老,他三十七岁入筑基后期,掌管刑律堂已有八年,一向说一不二。各峰弟子见他如见阎王,连执事长老都要让他三分。可今天,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把他苦心扶持的外援——赵无极,像拍苍蝇一样拍下去了。
而且赢得那么轻松,那么不屑。
最让他吐血的是,楚渊赢了之后,连正眼都没看他这个监赛长老一下。
仿佛他不存在。
“不过是个靠爹妈投胎的废物少主……怎么突然就强成这样?”他咬牙,额头青筋跳动,“莫非……真是荒古圣体?”
他猛地挥手,一道灵力扫过铜镜,画面碎成光点。
房间里陷入黑暗。
只有他眼中闪着阴冷的光。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楚渊这一战成名,声望暴涨,宗主楚狂人本就偏爱这逆子,如今有了实绩支撑,地位只会更稳。再过几轮大比,若他一路横推夺冠,恐怕连长老会都要重新考虑继承人人选——甚至可能绕过所有程序,直接宣布他为下一任宗主!
那他这些年经营的一切,算什么?
权势、资源、人脉,全都要让位给一个“突然开窍”的少主?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漆黑符箓,边缘画着扭曲血纹,触手冰凉。这是血煞宗给他的联络符,一年只能用一次,用完即毁。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凝聚一缕精血,滴在符箓中央。
符纸瞬间燃烧,却没有火光,只腾起一股黑烟,像活物般钻入墙角缝隙,消失不见。
“喂。”他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听不见,“是我。那小子已经压制不住了。今天擂台一战,轻描淡写击败筑基修士,全场哗然。再不动手,决赛之前他就成宗门图腾了。”
他顿了顿,听着空气中某种无形的回应。
“我不求你派人杀他……太显眼。我要的是——让他自己栽。决赛那天,只要他出手稍重,伤了对手,哪怕一点点,我就能以‘违禁令、残害同门’之罪,当场废他修为,逐出宗门。”
他又沉默片刻,像是在接收答复。
“手段你们安排,我只负责接应。事后,你说的资源,我照单全收。”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角落暗门,身影没入阴影。
符箓燃尽,灰烬随风散去。
而我这边,完全不知道这些事。
我调息了一会儿,感觉体内气血平稳,荒古圣体自动温养经脉,舒服得差点睡着。窗外传来一声鸟叫,我睁开眼,看见一只麻雀落在屋檐上,歪头看我。
我冲它眨了眨眼。
它扑棱一下飞走了。
挺好,至少还有动物不怕我。
我起身走到桌前,倒了杯茶,发现茶叶还是早上泡的,已经涩了。我皱眉,正想换新茶,忽然听见院墙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停住。
接着是压低的交谈。
“你听说了吗?陈锋长老今晚去了西阁密室,一直没出来。”
“嘘!别提他!我表哥在刑律堂当差,说今夜巡防加了双岗,连后山禁地都派了人。”
“肯定有问题!大比刚结束,突然加强戒备……是不是冲着楚少主去的?”
“别瞎猜!命还想不想保了?”
两人匆匆离开,声音渐远。
我没动,手里还端着那杯冷茶。
陈锋……有意思。
我早知道他不对劲。上次翻我院子的人,手法老道,痕迹干净,绝不是普通弟子能干出来的。再加上他对赵无极的态度过于纵容,明显是背后有人撑腰。
但现在,我还不想动他。
一来,证据不足;二来,大比还没结束,我得留着力气对付真正的硬茬。比如萧焱——那家伙据说已经在路上了,火云战甲加身,一掌能焚山煮海。
等他来了,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至于陈锋……你既然想玩阴的,那就陪你玩到底。只希望你别太过分,逼我提前掀桌子。
我放下茶杯,重新盘坐回蒲团。
窗外夕阳西沉,余晖染红半边天空。
东苑静室之内,我闭目养神,呼吸均匀,仿佛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毫无察觉。
而在西阁密室深处,陈锋站在暗处,望着手中最后一缕黑烟消散,嘴角缓缓扬起一丝冷笑。
风,开始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