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影是晚上十一点零六分回来的。
林寻在客厅沙发上翻一本唐若薇留下的医学期刊,听到车库门响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挂钟。十一点零六。比她说的时间晚了四个多小时。
高跟鞋的声音从玄关传来,比平时慢,比平时沉,每一下都像踩在什么很软的东西上。
门开了。
苏清影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拎着公文包。她今天穿的那件深灰色针织衫领口歪了,头发从低马尾里散出来几缕,贴在脸颊和脖子上,被汗浸湿了。
她的脸色不对。
不是那种加班加出来的疲惫,是那种——林寻见过很多次的——煞气上涌时的青白。嘴唇没有血色,眼圈泛着一层淡淡的灰,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光。
"回来了。"林寻放下期刊站起来。
苏清影没说话。她换鞋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高跟鞋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弯腰去捡,动作比平时慢了至少一倍,像每一个关节都在跟她作对。
林寻走过去。
"我没事。"苏清影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她直起腰的时候晃了一下。
林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触到的瞬间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在发抖,从肩膀到指尖,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而且冷。她的皮肤温度比正常低了至少三度,隔着针织衫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你手怎么了。"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没怎么。"
"你手指——"
林寻松开她,把手收回去。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腹上,那层青灰色又浮出来了,比昨晚更浓,比今早更浓,像被人用墨笔描了一遍。
"先坐。"他没解释。
苏清影被他扶到客厅沙发上坐下。她整个人陷进去的时候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断了,肩膀塌下来,头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
林寻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养气丹——比上次给她的那颗小一号,颜色更深,灵气更浓。
"喝了。"
苏清影睁开眼。她看着那颗丹药,没有接。
"又来?"
"你今天撑了十一个小时。"林寻把丹药递到她面前,"从早上九点到晚上十一点,中间没回来过,没休息过,煞气在加速。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怎么——"
"你手腕上的纹路比早上浓了百分之四十。"林寻的声音很平,"你走路的时候重心偏左,说明右半身开始发麻了。你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气息不稳。苏清影,你不是没事,你是在硬撑。"
苏清影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她接过丹药,放进嘴里,用林寻递来的温水送下去。
三十秒。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灵气从胃里散开,沿着经脉往上走,像一双手把她体内那些乱窜的寒意一点点按回去。苏清影的呼吸慢慢平了下来,肩膀不再抖了,指尖的温度开始回升。
她睁开眼。
林寻坐在她对面,沙发扶手上,右手搭在膝盖上,指腹的青灰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你也会。"苏清影看着他的手。
"会什么。"
"会疼。"
林寻没说话。
"煞气在传递。"苏清影的声音很轻,"从我到你。你手指上的颜色——每次我发作你都会——"
"这是我的事。"
"你凭什么——"
"苏清影。"林寻看着她,"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不是跟我吵架。"
苏清影咬了一下嘴唇。她的眼眶有点红,不是哭,是煞气冲击过后的生理反应,眼睛里布满了细小的血丝。
"……今天公司出事了。"她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走路的重心。你握公文包的力度。你进门的时候公文包带子勒进掌心——你攥了一路。"林寻顿了一下,"赵家和王家联手做空,对吧。"
苏清影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
"猜的。"
"你猜得也太——"
"你上次说对方提了条件,用股权换合作。今天回来这么晚,说明谈判拖了很久,而且没谈拢。做空是最快的报复手段。"林寻的语气像在说一道数学题的解法,"我赌对了?"
苏清影没说话。她的手指慢慢松开公文包带子,掌心有一道深红色的勒痕。
"三十个点的股权。"她说,声音很哑,"他们要三十个点。我给了他们两个方案,他们全否了。收盘前股价跌了七个百分点,明天开盘还会继续跌。"
"你手里有多少筹码。"
"够撑两周。"
"两周之后呢。"
"两周之后……"苏清影闭上眼睛,"两周之后我不知道。"
沉默了几秒。
林寻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他的视线平齐她的眼睛,距离很近,近到苏清影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像晒过太阳的草药一样的味道。
"两周够了。"他说。
"什么够了。"
"我给你两周。"
苏清影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瞳孔深处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是某种更深的、更笃定的东西,像一座山站在那里,不管风吹雨打都不动。
"你拿什么给我两周。"她问。
"拿我这个人。"
苏清影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想说点什么——讽刺的、尖锐的、像她平时那样把人推开的话。但那些话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没有挑眉,没有任何轻佻的表情。他蹲在那里,看着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但苏清影知道这不是随口说的。
"……五针。"她移开视线,"你上次说五针能稳住。"
"嗯。"
"那就——"
"去你房间。"林寻站起来,"床上躺好,我需要你放松。"
苏清影的主卧比林寻想象中大。
不是那种奢侈的大,是那种被精心布置过的大——床头柜上有一盏暖光台灯,书架上摆着几十本书,大部分是商业管理和心理学,角落里有一本翻旧了的《小王子》。衣柜门半开着,里面挂着一排熨烫整齐的西装和衬衫。窗帘是深蓝色的,遮光率很高,拉上的时候房间里几乎全黑。
林寻拉上窗帘,打开台灯,调到低亮度。
苏清影坐在床沿上,针织衫的领口还是歪的,头发散了一半。她看着林寻从口袋里掏出针囊——黑色的布卷,展开之后五根银针整齐排列,针身在暖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躺下。"林寻说。
苏清影躺下去。枕头有点乱,她平时睡觉应该不老实。林寻帮她把枕头摆正,让她头靠好。
"手放平,别攥着。"
苏清影松开拳头。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留下四道弯月形的红痕。
林寻拿起第一根针。
"会疼吗。"
"比上次轻。"
"上次也不疼。"
"这次更轻。"
第一针落在百会穴。针尖刺入头皮的瞬间苏清影的睫毛颤了一下,但确实不疼——或者说疼得很轻,像被一根头发丝扫过。灵气顺着针尖灌入,沿着督脉往下走,像一股温热的泉水从头顶浇下来。
第二针,膻中。
第三针,气海。
第四针,关元。
每一针落下,苏清影都能感觉到那股灵气在体内游走,把那些乱窜的寒意一点点收拢、压缩、按回原位。到第四针的时候她的呼吸已经完全平稳了,肩膀不再紧绷,指尖的温度回到了正常水平。
第五针,林寻犹豫了一下。
这一针要扎在手腕内侧——就是那片暗青色纹路最密集的地方。针尖必须穿过纹路的中心,才能把煞气的源头暂时封住。
"最后一针。"他说。
"嗯。"
林寻拿起第五根针。他的手指托住苏清影的手腕,拇指按在纹路边缘,感受着下面那股躁动的寒意。比上次浓了至少一倍。上次他还能感觉到煞气在"游走",这次煞气像是在"生长"——从纹路的中心往外蔓延,像一棵树在皮肤下面扎根。
针尖落下。
苏清影的手腕微微一缩,但没抽回去。针尖穿过皮肤,穿过纹路的中心,灵气像一张网一样从针尖散开,把煞气裹住、收紧、压回经脉深处。
苏清影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好了?"她问。
"好了。"林寻把针留在穴位上,没有立刻拔,"再留五分钟。"
"嗯。"
房间里很安静。台灯的暖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一坐一蹲。
苏清影看着天花板。她的呼吸很平稳,心跳慢慢降下来,像一场暴风雨过境之后海面重新平静。
"林寻。"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对谁都这样。"
"骗人。"苏清影的声音很轻,带着针压过后的那种慵懒,"你对楚岚不是这样。你对唐若薇不是这样。你对夏浅浅更不是。"
"那对你是什么样。"
"……我不知道。"苏清影闭上眼睛,"但我知道不一样。"
林寻没说话。他的手指还托着她的手腕,拇指按在针尾旁边,感受着煞气被压制后的余波。那股寒意正在一点点退潮,像退潮时的海水,不甘心地往回缩,但挡不住。
"五分钟到了。"他拔了针。
银针离开皮肤的瞬间苏清影的手腕上出现了一个极细的红点,几乎看不见。林寻用指腹按了一下,红点消失了。
"今晚别熬夜。"他把针囊收好,"明天早上我给你熬药。"
"什么药。"
"养气血的。"
"我明天早上八点有会。"
"那我七点熬好。"
"……你几点起。"
"五点半。"
苏清影睁开眼。她看着蹲在床边的林寻,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五点半起来给她熬药。
"你没必要——"
"我乐意。"
苏清影的嘴唇抿了一下。她想说"谁要你乐意",想说"别自作多情",想说所有她平时用来推开人的话。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变成了别的。
"……糖少放点。"
"知道了。"
林寻站起来,把台灯调暗,走到门口。
"晚安。"
"……晚安。"
门轻轻关上。
苏清影在黑暗里听着脚步声远去,听着走廊尽头另一扇门开了又关了。房间里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和台灯微弱的光。
她翻了个身,面朝床头柜。
那本《小王子》旁边,放着一个相框。照片是去年拍的,她一个人站在苏氏集团大楼的楼顶,风吹乱了头发,脸上没有笑。
她伸手把相框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然后闭上眼睛。
走廊尽头,林寻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沿上。
他的右手摊开在膝盖上。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青灰色褪去了大半,但还留着一层极淡的痕迹,像墨水滴进水里还没散尽。
他运转功法,三息,五息,十息。
指腹的颜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但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
林寻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一块灵石,握在掌心,开始调息。
窗外,江城的夜空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压在城市上方,像一块灰色的盖子。
但地下三米处,那个残破的阵法正在以比昨天快百分之七的速度运转。
林寻感觉到了。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时间。
不是两周。
是十天。
最多十天,苏清影的煞气就会在下一个月圆之夜彻底失控。而他必须在那之前修复好阵法,否则——
他闭上眼睛,灵石的光芒在掌心里一明一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