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账是早上八点十一分到的。
林寻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银行APP的推送："您尾号3847的账户收到转账3000元。"
他躺在床上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扣回床头柜上。
三千块。
苏清影定的价格，当时签协议的时候她说的"市场价的十分之一"，语气像在施舍，又像在掩饰什么。云顶别墅区这种地段一间带独立卫浴的次卧，市场价至少一万五起步，她还加了句"水电全包"，好像怕他嫌少。
林寻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他不是差这三千块的人。储物空间里随便拿一样东西出去卖都够买下整栋别墅。但他还是把协议签了，还是住了进来，还是每个月收这笔钱。
因为不收才奇怪。
一个"没工作、没积蓄来源、到处混"的人，如果连房租都不要，那才真的可疑。苏清影不是傻子，她的试探从第一天就没停过，只是从明面上的问话变成了暗地里的观察。收房租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锚点——证明他"正常"，证明他"需要钱"，证明他"跟普通人一样"。
林寻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他也知道，自己收下这笔钱的时候，手指确实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那种感觉——被人需要着、被人接纳着、被人用一种看似冷漠实则小心翼翼的方式划进生活里的感觉。他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很多年前了，在修真界一个无名山谷里，师父给他递一碗粥的时候。
那个老中医早就死了。
林寻坐起来，下床，换衣服。
九点零三分，他下楼的时候苏清影已经在餐厅了。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和黑色西装裤，头发扎成低马尾，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和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堆K线图和财务报表，她一边喝咖啡一边在触控板上划动，眉头微微皱着。
林寻走进厨房，拿了瓶水，靠在料理台边喝了一口。
"早。"苏清影头也没抬。
"早。"
沉默了几秒。
"房租收到了。"林寻说。
苏清影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
"嗯。"
"备注写的'房租'。"
"……嗯。"
"你犹豫了三秒才打这两个字。"
苏清影的手指重新动起来，划了一下屏幕，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
"你数我犹豫几秒？"
"数了。"
"变态。"
"习惯了。"
苏清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视线没从屏幕上移开。但林寻注意到她的耳根红了一点——很淡，在深灰色针织衫的领口旁边几乎看不出来，但他能看到。
"今天几号。"她突然问。
"十二号。"
"那还有十八天到下个月。"
"……你是在提醒我续租？"
"不是。"
"那是什么。"
"没什么。"苏清影把笔记本电脑合上，端着咖啡站起来，"我去公司了。"
她走到玄关换鞋，拿起公文包，拉开门。
"晚上可能回来晚。"
"知道了。"
门在身后关上。
林寻站在厨房里，听着高跟鞋的声音沿着车道远去，直到消失。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转账记录还挂在屏幕上，3000元，备注"房租"。他点开详情，看到转账时间是八点十一分。
八点十一分。
苏清影平时七点四十出门。也就是说她坐在车里，或者坐在办公室里，从七点四十一直等到八点十一分才按下了转账键。
等了三十一分钟。
林寻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上午十点二十，楚岚从房间里出来了。
她穿着警服常服，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腰上别着全套装备，看起来精神了不少。食指上的纱布还在，换了一圈新的，比昨晚林寻缠的粗糙一些，结也打大了。
"早。"她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一盒牛奶。
"不早了。"
"我十点半的班。"楚岚靠在冰箱上喝牛奶，目光扫了一眼客厅方向，"苏清影走了？"
"九点出的门。"
"今天又加班？"
"她说可能晚。"
楚岚"哦"了一声，又喝了一口牛奶。她的视线落在林寻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上——屏幕亮着，停留在转账页面。
"房租？"
"嗯。"
"她转了？"
"转了。"
"多少？"
"三千。"
楚岚的牛奶盒停在嘴边。她看了林寻一眼，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云顶别墅的次卧，三千？"
"她说市场价十分之一。"
"她骗你的吧。"楚岚放下牛奶盒，"这片区我了解，同等条件的房子至少一万二，带独立卫浴的一万五起步。她给你报低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收？"
"不收更奇怪。"
楚岚没说话。她拿起牛奶盒又喝了一口，视线移向窗外。
"你缺钱吗。"她问，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不缺。"
"那为什么——"
"我说了，不收更奇怪。"
楚岚转过头看他。林寻靠在沙发上，手机已经锁屏了，放在茶几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楚岚注意到他的右手拇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和昨晚在厨房里听到苏清影那句"他是我男朋友"之后一样的动作。
"你收下的时候手抖了。"楚岚说。
林寻的手指停了。
"你看到了。"
"嗯。"
沉默。
楚岚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把纸盒捏扁扔进垃圾桶。
"我走了。"她拎起桌上的警帽，走向玄关。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回头。
"三千块不便宜。"她说，"她不是施舍你，她是在给自己找一个理由——让你留下来。"
林寻看着她的背影。
楚岚戴上警帽，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中午十二点四十，唐若薇回来了。
她今天只做了半天的门诊，下午没排班，白大褂搭在臂弯里，脸上带着一种手术成功后的轻松。她推开别墅大门的时候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味道——是番茄鸡蛋面。
"林寻！"
"在。"
唐若薇踢掉鞋子跑进厨房，把白大褂往椅子上一扔。林寻站在灶台前，一手拿筷子搅面，一手拿着手机在看什么。
"你又在做饭。"她凑过去看锅，"今天什么面。"
"番茄鸡蛋，简单的。"
"我要一碗。"
"锅里还有。"
唐若薇自己拿了碗盛面，端到餐厅坐下。她吃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林寻关了火，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她对面。
"今天怎么样。"他问。
"顺利，一台阑尾一台疝气，都没难度。"唐若薇嗦了一口面，"对了，爷爷回消息了。"
林寻的筷子顿了一下。
"说什么。"
"就回了一句——'那个人你保护好，别让外人接触他。'"唐若薇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给林寻看，"你看。"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头像是个白胡子老头，备注"爷爷"，内容确实是那句话。
林寻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她。
"你爷爷没多说？"
"我问了他古籍的事，他直接把话题岔开了，说让我好好学医别想有的没的。"唐若薇重新拿起筷子，"但他说'保护好你那个朋友'——我一共就提了你一个朋友，他肯定说的是你。"
"你爷爷是聪明人。"
"他年轻时候也认识一些……奇怪的人。"唐若薇的声音压低了一点，"我听我爸说过，爷爷以前有个师兄，会一些不是中医的东西。但我爸不让我问。"
林寻没接话。他低头吃面，筷子在碗里搅了一下。
唐若薇看了他一眼。
"林寻，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我说了，跟老中医学过几年。"
"我爷爷是中医泰斗，他认不出来的针法你认得出来。他看不懂的古籍你看得懂。你随手打的鸡蛋都比我爸炒的菜香——不对，这个不算。"她咬了一口面条，"但前面那些加起来，你真的只是'跟人学过几年'？"
林寻抬起头看她。唐若薇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好奇的亮，是那种医生看到疑难杂症时眼睛发光的亮——她不是在八卦，她是在试图诊断一个超出她知识范围的病例。
"你爷爷让你保护好我。"林寻说，"你就照做。"
"我当然照做。"唐若薇夹了一块番茄，"但我想知道为什么。"
"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对我没好处对你也没好处吧。"唐若薇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累不累啊。"
林寻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看着唐若薇。她的表情很认真，没有楚岚那种锐利，没有苏清影那种试探，就是纯粹的、朴素的关心，像她给病人换药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不累。"他说。
"骗人。"
"不骗你。"
唐若薇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吃面。
"算了，你不说我也不逼你。反正爷爷说了让我保护好你，那我就保护着。"她嗦了一大口面，"从今天起我负责你的饮食健康，你负责做饭，公平吧。"
"……你这是保护还是剥削。"
"都有。"
林寻笑了。
下午两点，夏浅浅从楼上下来了。她穿着那件oversized的T恤，头发还是炸的，眼睛肿着，光脚踩着拖鞋，像一只刚冬眠醒过来的熊。
"有吃的吗……"
"锅里还有面。"
"……凉了吧。"
"微波炉转一分钟。"
夏浅浅拖着拖鞋走向厨房，路过客厅的时候看到了茶几上林寻的手机。屏幕亮着，停在转账页面。
"房租？"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苏总转的？"
"嗯。"
"三千？"夏浅浅的眉毛挑起来了，"她上次跟我说这间房她打算租两万，结果给你三千？"
"两万？"
"嗯，她跟我提过，说这栋楼的次卧租出去至少两万，她自己住主卧，其他房间空着也是空着。"夏浅浅打开微波炉把面放进去，"她给你报了多少来着？"
"三千。"
微波炉响了。夏浅浅端着面坐到沙发上，一边吃一边含糊地说："她对你真好。"
"什么？"
"三千块，水电全包，带厨房，带独立卫浴，云顶别墅区的房子。"夏浅浅用筷子指了指天花板，"你知道这片区物业费一个月多少吗？她全包了。她对你——"
"吃你的面。"
夏浅浅闭嘴了，但嘴角翘着。
林寻拿起手机，锁了屏。
转账记录还在。3000元。备注"房租"。时间八点十一分。
他想起楚岚说的那句话——"她是在给自己找一个理由让你留下来。"
也想起唐若薇说的——"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累不累啊。"
还想起夏浅浅说的——"她对你真好。"
三个女人，三种角度，说的是同一件事。
林寻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
窗外，阳光从西边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木纹照得清清楚楚。后院的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灵草的叶片在阴影里微微发着光。
一切都在生长。
一切都在变化。
而那笔三千块的转账，像一个小小的锚，把他和这栋别墅、和这五个人之间的连接又加固了一层。
林寻站起来，走向厨房。
"晚上吃什么。"夏浅浅在沙发上喊。
"你想吃什么。"
"红烧肉！"
"昨天才吃了排骨。"
"那糖醋排骨！"
"……"
林寻打开冰箱，开始翻食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