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骥是从龙宫的叫声里醒的。
不是尖叫。是那种从梦里被拽出来、还没完全醒、喉咙里挤出来的半声。像鱼被提出水面时张了一下嘴,没叫出声,但你知道它叫了。
他披衣起来,走到龙宫房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指宽的缝。他没推,侧身从缝里看进去。
龙宫坐在床上。不是睡着的姿势——是坐着的,背靠墙,膝盖蜷在胸前,两只手攥着一样东西贴在胸口。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照在孩子脸上。脸是白的。不是吓白的,是那种透亮的白,像纸。
马骥推门进去。
"龙宫?"
孩子抬头看他。眼睛里没有泪,但眼眶是红的。她把攥着的东西递过来。
一片纸。
马骥接过来。纸是湿的。不是沾了汗,是从里往外渗的水。他拿灯照——纸薄得几乎不存在,像一层蜕下来的皮。上面有字。只有半行。
"福海能来,龙宫不能来,是因为……"
后面没了。墨色淡到像用一根头发蘸着露水写的。马骥把灯凑近,纸几乎要化了。
"什么时候来的?"他问。
龙宫摇头。她的手还保持着攥纸的姿势,手指微微发抖。
"不知道。醒了就有了。"
马骥翻过纸。背面是湿的。不是水渍——是纸自己在出水。他拿手指碰了一下。不是冷的。是温的。
温的。和阿沅最后一封信里写的一样。
他拿着纸回到堂屋,放在桌上。纸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水痕。他拿炭条在旁边写了日期——腊月十三。然后他坐下来,对着那半行字看了很久。
"福海能来,龙宫不能来,是因为……"
因为什么?
他想起福海第一次下水——第十四章,河水变蓝三丈深。孩子把手伸进水里,水就认他。龙宫也碰过水——第十七章,她在井边踩水,水纹留在了墙上。但她从没下过井。不是不敢。是不能。
马骥翻回笔记。他找了很久,找到第三十八章里龙宫自己说过的一句话——"娘说不疼就是快好了"。当时他以为孩子在骗自己。但现在他重新想——不疼不是因为好了。是因为鳞纹从皮肤走向了骨头。龙宫的腿已经不是"腿"了。她站在井边,井水认她,但认的不是"人",是"已经变成的东西"。她再下水,就回不来了。
福海能来,是因为他的鳞是"路"。龙宫不能来,是因为她的鳞是"锚"。一个走,一个留。阿沅把两个孩子安排好了。
马骥对着那半行字,拿起笔。他在"是因为"后面写了两个字——
"鳞异。"
写完他停了。不对。不只是鳞的问题。福海是半人半蜃,龙宫是半人半龙。又不一样。他涂掉,又写——
"归处不同。"
还是不对。太轻了。他涂掉。
他坐在那里,笔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落在那半行字旁边,洇开了。墨碰到纸面上的水痕,化成一朵小小的蓝花。
马骥看着那朵蓝花。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阿沅的信纸是鳞粉做的。纸薄到这个程度,说明鳞粉快用尽了。不是她不想写完。是墨里没有粉了。写不出来。
他翻出之前所有的信。一封一封对着灯看。最早的绢信,墨色浓,纸上银白粉末密密麻麻。后来的薄纸信,粉末越来越少。最后一封——那封空白泪痕的——纸纤维里几乎看不见银白了。
这封更薄。更湿。更温。
马骥把纸放回桌面上。纸还在出水。一小滴一小滴的,像心跳。他数了——七息一滴。和鳞跳的节奏一样。
七息一滴。七息一滴。
他坐在桌前,从天黑坐到天亮。中间龙宫来过一次,站在门口看他。他没回头,但知道孩子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孩子走了。
天亮的时候,纸干了。
不是蒸发。是水渗回去了。纸面恢复了平整,但那半行字更淡了。淡到马骥必须把灯从背面贴着纸才能看清。
他拿炭条在旁边又写了一行:
"腊月十三晨。纸自干。字几不可辨。鳞粉尽矣。"
他合上笔记。
门外有脚步声。福海起来了。孩子走到井边,蹲下来看竹竿。过了一会儿马骥听见他说了一句——
"又降了。"
马骥走出去。福海指着竹竿上的刻度。昨晚他记的是第十九道。今天竹竿上的水痕比第十九道低了快两寸。
两天降了两寸。比之前快了。
"又鸟今天打水了吗?"马骥问。
福海摇头。"不知道。我没去河里。"
马骥看着井。水面以下三尺的蓝光还在,但比昨天暗了一点。不是暗了很多——是暗了一丝。像灯芯快烧到了底。
他转身回屋,拿起那坛"颠倒"酒。蓝瓷封口,他写的那行字还在——"腊月十二。又鸟酒。未饮。"
他没打开。但他在坛子旁边放了一张纸。是龙宫那封半句信的拓——他拿炭条把字描下来,拓在另一张纸上。拓下来的字比原信清楚一些。
他在拓纸下面写了一行:
"若墨尽,则以酒代墨。若酒亦尽,则以血代墨。"
写完他愣了一下。血。他什么时候开始想这种事了?
马骥把笔搁下。他走到龙宫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孩子的声音。
龙宫坐在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自己叠的。马骥注意到孩子的脚又光着了。鞋踢在床底下。
"鞋穿上。"
龙宫看了他一眼,没动。
马骥叹了口气,弯腰把鞋从床底下捞出来,放在她脚边。龙宫把脚塞进去。
"昨夜那封信,"马骥说,"你听见什么了吗?"
龙宫摇头。然后她点头。
"听见了。水响了一下。然后纸就在手心里了。"
"水从哪儿响的?"
"井。"
"井里?"
"不是井里。井沿。纸是从井沿那边飞过来的。像——"她想了想,"像娘把纸扔上来。扔到我窗户边上,掉进来了。"
马骥想起第十八章里那片鳞——也是从井沿飞过来的,落在龙宫枕头下。一样的路径。
阿沅在往岸上送东西。一片一片地送。鳞送完了送信。信送完了送半句话。半句话送完了送什么?
他不敢想。
"龙宫。"
"嗯?"
"你昨天跟井说的那句'苏弥阿布',井怎么应的?"
龙宫低头想了一下。
"没应。"
"没应?"
"嗯。以前说'阿布塔'它会动一下。昨天说'苏弥阿布',它没动。就响了那一声。咔。"
咔。
马骥想起昨天在井边,龙宫说完最后一句时井里传出的那声极细的裂响。当时他以为是门在裂。现在他不确定了。
"以后你每天还是去井边说。不管它应不应。"
"好。"
马骥摸了摸女儿的头。孩子的头发比上个月干了一些——以前总是潮的,现在摸上去是干的。但发梢还是有一点湿。像刚从水边走上来。
他走出房间,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福海在井边。孩子手里拿着那片小鳞,贴在井沿上。他没说话,只是贴着。像在听。
马骥走过去。
"听见什么了?"
福海摇头。他把鳞收起来。
"今天没有。昨天有。"
"昨天听见什么了?"
"娘在哭。"
马骥的手垂在身侧,攥了一下。
"哭声。"
"嗯。不是说话。是哭。很小的。像水从石头缝里漏出来。"
马骥看着井。水面平静。什么都没有。
他回到堂屋,翻开笔记,在昨天的记录下面加了一行:
"福海说娘在哭。龙宫说信纸是温的。纸干后字几不可辨。井不应龙宫之言。水语在失效。"
他写完,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一息。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写:
"第二十四日。水位降两寸。信只剩半句。墨尽。鳞粉尽。阿沅在哭。我不知道她还剩多少。但我知道她在加速。"
他放下笔。
窗外,腊月的风吹过来。井沿上那十九圈水痕在晨光里泛着淡蓝。第二十圈还没出现。
但马骥知道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