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骥是过了腊八才去的。
不是他想去。是福海从河里回来,嘴唇又紫了,手里攥着一截碎珊瑚,说了一句话:"又鸟在卖娘的水。"
马骥当时正在门框上画第十九道横。手停了。
"什么意思?"
"茶楼里卖的酒。叫'颠倒'。是井水兑的。"
马骥的手指在炭条上捏白了。
他没说话。把炭条搁下,拿了件棉袄披上,跟福海说"在家待着",然后出了门。
镇上离村子六里。马骥走了一个时辰。腊月里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没觉得。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又鸟什么时候开始偷井水的?
他以前不是没怀疑过。第六章里又鸟第一次来村里搭台,马骥就注意到他卸妆用的是井水。但那时候他只当是又鸟顺手。现在福海说"卖",那就不是顺手了。
茶楼在镇东头,原先是个绸缎庄,倒闭了之后又鸟盘下来,刷了一层蓝漆,挂了块匾,上书三个字——"颠倒阁"。字是又鸟自己写的,笔画歪歪扭扭,但透着一股子妖气。
马骥走到门口,没进去。他站在街对面,隔着一条青石板路看。
门口挂着两盏灯笼。不是红的,是蓝的。灯笼纸上画着鱼——不是鲤鱼,是那种长着人脸的鱼,眼睛鼓出来,嘴角咧着。马骥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认出来是《山海经》里的䱻鱼。又鸟从哪儿看来的?
门里传出声音。不是唱戏。是说话声、笑声、碗碟碰撞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汤。
马骥过了街,推门进去。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酒气、汗气、脂粉气搅在一起。堂子里摆了十二张桌子,坐了七八成。都是镇上和邻村的人——有乡绅,有贩夫,有闲汉,还有几个马骥认识的佃户。
台上没人。又鸟不在。
马骥找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一个伙计过来,十六七岁的后生,脸上也涂着一层薄粉——淡蓝的。
"客官喝什么?"
"水。"
伙计愣了一下。"小店不单卖水。"
"那就什么都不喝。"
伙计看了看他,没走。从袖里掏出一张单子。
"那看看酒单?今日有'颠倒'、'浮生'、'蜃气'三款。颠倒三文一碗,浮生五文,蜃气十文。"
马骥扫了一眼单子。酒名旁边画着小图——颠倒画的是一张倒过来的脸,浮生画的是一朵云,蜃画的是一座城。
"颠倒是什么做的?"
伙计压低了声音。"井水酿的。又鸟老板亲自去打的。"
"什么井?"
伙计左右看了看,凑过来说:"就你们村那口。又鸟老板说那井的水有灵气,酿出来的酒喝了能看见自己心里最想看的东西。"
马骥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每天打多少?"
"一桶。天不亮去打。老板说多了打不出来,井里的水自己会少。"
自己会少。
马骥想起门框上那十九道横。每天降一寸到三寸。又鸟每天打一桶。一桶多少?按他家那个水桶算,大概五升。五升水。每天五升。
不多。但加上自然蒸发和渗透,加上阿沅送鳞消耗的水——井水在同时被三件事抽走。
马骥站起来。他走到柜台前。掌柜是个矮胖子,正拨算盘。
"又鸟在不在?"
"老板在后头。"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
"马骥。马村的。"
掌柜的算盘停了。他放下拨子,上下打量马骥。
"哦。马公子。又鸟提过你。说你是'那边来的'。"
"让我进去。"
掌柜犹豫了一下。又鸟交代过"马村来的马公子来了直接带进去"。他绕出柜台,领着马骥往后院走。
后院不大。一间厢房,门半掩着。马骥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又鸟的声音,在卸妆。蛤粉刮在瓷碗上的声音,沙沙的。
掌柜在门外站住了。
"马公子,你自己进去吧。老板说了——"
马骥推门进去。
又鸟坐在铜盆前面。盆里是蓝色的洗妆水。他正在卸第三层粉——不是蛤粉了,是更细的什么粉,银白色的,沾在手指上闪闪发光。
马骥一眼认出来。是鳞粉。
不是阿沅的。是又鸟自己的。又鸟不是人。他身上的粉是自己的鳞磨的。
又鸟从铜盆上面的铜镜里看见马骥。他没回头,继续卸。
"来了。"
"你拿我家的井水酿酒。"
"你家的?"又鸟笑了。笑声从粉底下传出来,闷闷的。"井在你们村不假。但水不是你家的。水是谁的?"
马骥没接话。
又鸟卸完第三层,拿布巾擦脸。他转过身来。脸上还有一层——最后一层。这层不是粉,是皮肤。他的皮肤本身带着一层淡蓝的釉质,像瓷器。
"你看见了。"又鸟指了指自己的脸。"我不是人。你也不是。你以为你回来了就干净了?你身上有她的鳞气。我闻得出来。"
"你偷我家的井水。"
"偷?"又鸟站起来。他比马骥矮半个头,但站在那里气势不弱。"那口井通海。海是公的。你拿它守你媳妇,我拿它酿我的酒。谁比谁高尚?"
马骥往前走了一步。
"你每天打多少?"
"一桶。我说了。多了打不出来。井自己收。"
"你知道井里有什么?"
又鸟沉默了一下。他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个蓝瓷碗,放在桌上。
"喝一碗。"
"不喝。"
"喝一碗你就知道了。"
马骥看着那碗。碗里的液体是淡蓝色的,半透明,像稀释过的墨。他闻了一下——没有酒味。有股腥气。不是鱼腥,是更深的什么腥。像贝壳被撬开那一瞬间的味道。
"这是什么?"
"颠倒。今天的头锅。"
"用什么酿的?"
"井水。糯米。还有这个。"又鸟从袖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几片碎鳞。银白色的。不是阿沅的。是又鸟自己的。
"你拿自己的鳞酿酒?"
"不拿自己的拿谁的?"又鸟把碎鳞撒进碗里。鳞在液体里转了两圈,化了。"酒是引子。鳞是药。喝了能看到你想看的东西。你试试。"
马骥没喝。他盯着碗里的液体。
"你看到了什么?"
又鸟坐回去。他拿布巾擦手指上的鳞粉。
"我看到了我来的地方。比罗刹国还深。那里没有光。所有人都长得一样。我逃出来的。"
"什么时候?"
"十年前。从海市最底层。爬了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脸上就这层釉了。"又鸟指了指自己的脸。"擦不掉。长进去了。"
马骥想起第三十三章里又鸟说的话——"我也是水里的。但不是龙宫,不是罗刹。是更下面。"现在对上了。
"你拿井水酿酒,能酿多久?"
又鸟摇头。"不知道。井在干。我每天打一桶,打了两个月,水位降了快一尺。不是我打的。是底下在收。"
底下在收。
马骥想起门框上的十九道横。两个月。一尺。和他记的差不多。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又鸟看着他。瓷器一样的脸在油灯下泛着冷光。
"因为你迟早会来。你媳妇在底下撑着那扇门,井是唯一的口。我在这儿卖酒,等于在你家门口摆摊。你总得来一趟。"
"你想怎样?"
又鸟想了想。他站起来,走到架子前,拿了一坛没开封的酒,放在马骥面前。
"这个给你。不收钱。你拿回去,别打了我。也别封我的楼。"
"什么条件?"
"别封楼。让我继续打水。一桶。每天一桶。不多打。"
马骥看着那坛酒。蓝瓷封口,上面贴着一张纸,写着"颠倒"两个字。
"你拿这个酿了两个月,赚了多少?"
又鸟笑了。"不赚。赔了。鳞比酒贵。"
"那你为什么还酿?"
又鸟没答。他转身继续卸最后一层。布巾擦过脸,露出底下真实的皮肤——不是瓷器了。是鱼。鳞片细密地排列在颧骨和额头,像一片片极小的瓦。
"你喝不喝?"他又问了一次。
马骥拿起那碗。碗里的液体在灯下微微发光。他端到嘴边。没喝。闻了一下。
腥气更重了。但腥气底下有一股甜味。像——
像阿沅信纸上的墨。
马骥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液体晃了。
他放下碗。
"不喝了。"
"怕什么?"
"不是怕。"马骥把碗推回去。"我不需要看。我知道她在哪儿。"
又鸟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比我能扛。"
"不是扛。是知道看了也白看。"
马骥拿起那坛酒,夹在腋下。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一桶。每天一桶。不许多打。"
"知道了。"
"还有——你卸妆用的水别再用井水了。用河水。"
又鸟没说话。
马骥走了。
他回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福海和龙宫在院子里。福海蹲在井边看竹竿上的刻度,龙宫坐在台阶上拿炭条在石板上画水纹。
马骥把那坛酒放在堂屋桌上。他没打开。
晚饭的时候他问福海:"又鸟每天打一桶水,你知道多久了?"
"从立冬。"
立冬。两个月。和又鸟说的一样。
"你怎么知道是井水?"
"我下水的时候闻到了。"福海扒了一口饭。"他的酒味在河里能闻到。从井底那条路飘过来的。"
"什么味?"
"甜腥。和娘的信纸一样。"
马骥的筷子停了。
龙宫在旁边说:"哥哥说那个鸟人拿自己的鳞酿酒。"
"鸟人"——她学福海叫的。
马骥没纠正。他放下筷子,走到堂屋,看着桌上那坛酒。蓝瓷封口,纸上的字在油灯下泛着蓝光。
他没打开。
他拿笔在坛子上写了一行字:
"腊月十二。又鸟酒。未饮。"
然后他把它放在书架最上层。和《海市笔记》放在一起。
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起来走到院子里。井在月光下蹲着。他站在井边,往下看。
水面很平静。但今天他注意到一件事——水面以下三尺的蓝光,比昨天浓了。和龙宫说"阿布塔"之后一样浓。
又鸟的酒、龙宫的水语、井水位的下降——三件事搅在一起,像三条绳子拧成了一股。
马骥在井边站了很久。冷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颤。
他回到屋里,翻开笔记,写:
"第二十三日。又鸟拿井水酿酒,每日一桶,已两月。福海说河里能闻到酒味。我去了颠倒阁。又鸟说井在干,不是他打的,是底下在收。他拿自己的鳞酿酒,说能看到想看的东西。我没喝。"
他停了笔。看着纸面。
然后他在下面加了一行:
"没喝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喝了就会想再喝。再喝就会天天去。天天去就会变成那些坐在堂子里的人。"
马骥合上书。
窗外,井水轻轻响了一下。
不是龙宫的"阿布塔"。是又鸟的酒在坛子里晃了一声。隔着一堵墙,一坛没开封的酒,自己动了一下。
马骥没去看。
他吹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