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开启的瞬间,一股凉意先于任何有形之物涌出来。那种凉不像通风口吹来的风,更像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在被惊醒时呼出的气息,干燥、微尘、带着古旧绸缎和干花混合的质地。我的手停在箱盖边缘,指尖悬在半空,还没触到内壁,一团黑影就从箱底弹射而出,快得像一滴墨被甩进空气里。
它落地时没有声音。
四只爪子落在泛黄的书页上,轻得像一片羽毛沉入水面,连书页都没有折起一角。它蹲坐在那行血色字迹旁边,尾巴缓慢地绕过自己的身体,搭在前爪上,然后抬起头看我。绿色瞳孔在百叶窗漏进来的暗光里亮着,不像普通猫科动物的眼睛那样收放光线,更像是自身在发光——两盏幽绿的小灯,安静地、均匀地亮着,不闪烁,不移动,只是注视。
我蹲下来与它平视。它没有躲,也没有靠近,只是用那双绿瞳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像在核对某份它早已掌握的资料。然后它站起来,绕过我左腿,走向我右腿,绕完第二圈时尾巴尖轻轻扫过我的脚踝,没有停留。第三圈结束时它跳回书页上,重新蹲坐好,尾巴尖搭在"唯有力量配得上真相"那行字的最后几个字母上,像一枚活的句号。
空气中某处传来托马斯的余音,像从很远的地方被风吹过来的:"它是你的护道者,别让它失望。"我没有回头。那个声音没有停留,像已经完成了自己要说的话,就散了。
我把黑猫留在书页上,走向窗边。百叶窗外的街道安静如常,楼下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链条转动的声音穿过窗缝传上来,带着初夏清晨特有的清亮。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我的掌心贴在窗台上时,那块木头凉得有些陌生了。
第一个月,我试了最天真的办法。
我在菜市场买了一只活鸡。卖鸡的大婶把它递给我时,它的体温隔着塑料袋传到我的掌心,温热的,羽毛下的血管在一下一下地跳动。我提着袋子走回家,一路上把那袋东西藏在购物袋的最底层,像藏一个无法对人言说的秘密。到家后我关紧厨房门,拉上百叶窗,把所有漏光的缝隙都用旧报纸堵上。然后我打开袋子,那只鸡缩在角落里,歪着头看我,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我蹲下来的身影。
我捏住它的翅膀。獠牙探出来的时候,它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就安静了。温热的血液从它颈侧涌入我的喉咙,滑入食管,落进胃里。那一瞬间身体发出了一声听不见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叹息。空虚像被塞进一团温热的棉花,短暂地、浅浅地填平了。
我松开手,那只鸡还在喘气。我把它放进一个纸箱里,盖好盖子,放在厨房角落。那晚我睡得很好,一夜无梦,清晨醒来时甚至觉得阳光落在手背上的刺痛比前一天轻了一些。
但第三天开始,不对劲了。
力量在流失。先是墙面的触感——我习惯性地用手掌撑着墙壁换鞋,掌下的混凝土不再像砂纸一样簌簌剥落,它重新变得坚硬、顽固、不肯对我的触碰做出任何反应。我试着用同样的力度推了一下,墙面纹丝不动。指甲掐进掌心时,掐痕变得浅了,像皮肤下的弹性正在退化回人类的密度。
影子也不对了。以前晚上走过路灯下时,地面上的影子会在我没有转动身体的情况下微微偏移,像一个略微慢半拍的我,跟在我的脚后。现在它恢复了正常,老老实实地贴在地上,一动不动,再也没有那种微微延迟的、几乎像活的感应。
黑猫在窗台上蹲了整夜。它没有叫,也没有走过来蹭我的手,只是坐在那里,绿瞳半阖,尾巴一动不动地垂在窗台边缘。偶尔我抬头看它,它就直直地回视我,目光里没有责备,但有一种比责备更重的、像在说"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的沉默。
第七天,我几乎站不稳。
我扶着楼梯扶手从二楼走下来,每下一级台阶都要停顿一下。膝盖像灌了铅,腿上的肌肉在发颤,像低血糖那种手抖的放大版本。阳光从楼梯转角的气窗透进来,照在我扶着扶手的那只手上,我能看见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地抖,皮肤下的青筋比平时更明显了。我从冰箱里取出那盒牛奶,拧开盖子的动作已经需要两只手配合了——一只手握住瓶身,另一只手去旋转,指关节发白,盖子却只是微微松动。
我看着那盒牛奶,忽然想起那股温热的、活物特有的血液甜腥。我闭上眼,把盖子拧回去,把牛奶盒放回冰箱,没有喝。
第二个月圆之夜,我鬼使神差地出了门。
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的光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没去想自己要往哪里走,但脚步自己找到了方向,左转、穿过旧街区的铁桥、沿着河岸走了约莫十五分钟。空气里有河水的潮气和远处夜行车偶尔掠过的轮胎声,但我几乎没有注意这些。
城南那栋白色小楼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了这里。
楼不大,二层,墙面的白漆已经有些斑驳了,墙角爬着半墙的常青藤。窗台上放着那盆月季——我们十二岁那年一起种的,春天的时候总是开得最烈。月季花在月光下显得颜色偏淡,深红的花瓣边缘镀着一层银白色的光,像被稀释过的血迹。
我在楼前站了很久。久到露水开始落在袖口上,久到那盆月季的叶片在夜风里翻卷过来又翻回去。然后二楼的窗户亮了。埃里克站在窗边,低头看见我,愣了一下。我没有动,他也没有。然后他转身,脚步声沿着木楼梯咚咚地响下来,大门从里面被推开,他站在门槛上,月光照见他和我一样愣住的脸。
我几乎想逃。身体已经转了半个角度,脚已经向后退了半步,但那股由内而外的空虚比我的意志更快地涌了上来——像被抽走所有支撑的建筑物,从内部开始塌陷,每一次心跳都带着回音。我站在原地,抬手掐进自己的掌心,指甲刺进皮肉时有一丝血渗出来。
"我需要你。"那句话从牙齿缝里挤出来时,声音已经不是我的了。更低,更哑,像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
"每月一次,月圆之夜。"我说,指甲陷得更深了,"我不会伤害你。我发誓。"
他站在月光里看了我很久。那双眼睛我曾经在夏夜的院子里见过很多次,一起躺在草地上数流星时,他侧过脸来问我有没有许愿。此刻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的轮廓,但里面多了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旧书页被水浸过后又晾干,纸面变得凹凸不平。
"我知道你变成什么了。"他说,"托马斯来找过我。"
我低下头。掌心的血正沿着腕侧滴落,落在月季花盆的边缘,渗进花土里,把那一小片深红色浸润得更深。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很浅,浅得像要断了。
他伸出手,越过那几级台阶的距离,指尖轻轻触到了我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的手腕。他的手指是温的。和我现在所有触觉体验相比,他的温度鲜明得像另一个人世界的印记,隔着皮肤透进来,像一小片被保存得很好的夏夜。
"我不怕你。"他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从你说需要我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怕了。"
然后他侧过头,露出了颈侧那一小片皮肤。
我獠牙探出的动作很轻。刺入时几乎没有阻力,像刀尖陷入熟透的果实。第一滴血滑入我的唇间时,我在那里尝到的气味与鸡血不同——不是腥甜,不是温热的活气,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着某种咸涩的液体。眼泪的味道。他的,或者我的,我不知道。月光照在我们之间的空隙里,银白色的光落在他肩上,落在我没有触到他的那只手的手背上,落在那盆被血浸润过的月季花瓣上。
黑猫蹲在院墙上,尾巴在月光下轻轻晃动。它一直看着,却没有跃下来阻止。绿瞳里映着那一小片被月季花分割的光影,安静得像知道这不该是猎食。
那是一种更古老的东西。比饥饿更深的,比本能更慢的,需要有人先伸出手才能完成的东西。自愿血契。
从此每个满月,白楼的灯都会亮到深夜。我蜷在窗台旁的阴影里,把那本泛黄的书翻到下一页。书页间偶尔夹着干枯的月季花瓣,边缘已经碎成薄片,但颜色还在。
而他每次推开窗,都会把那盆花端进来浇水,然后坐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不说话,也不看。只有月光和呼吸声填满那段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