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吧。"
托马斯的蓝眼睛在暗处亮着，像两簇悬浮的鬼火，不催促，不移动，只是安静地等待。风从墙洞灌进来，吹动他大衣的下摆，发出极轻的窸窣声。他歪着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在翻阅一本已经知道结局的书。
我站在月光和阴影的交界处，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掌心的月牙痕被指甲重新掐开，疼得清晰而具体，像一根钉子钉住正在摇晃的自己。我张开嘴，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浮上来，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我……变。"
托马斯没有笑。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确认了一份早已拟好的契约，然后转身朝吧台走去。我跟在他身后，脚步踩过地板缝隙间的阴影。他走到吧台侧面的墙壁前，抬手按住壁画边框——那是一幅暗色调的旧油画，画面上是一座被浓雾笼罩的城堡，轮廓模糊，像隔着水看过去。他的指尖顺着画框边缘滑到底部，按住了某个不易察觉的凸起。壁画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像很久没有上油的旧铰链被强行转动，整幅画徐徐向内退去，露出后面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冷风从洞口涌上来。那气味比酒吧里的更深、更旧——陈年的血腥味、焚香燃烧后残留的灰烬气息，还有一种类似地底深处泥土和石料混合的潮意。几种味道叠在一起，让空气变得稠厚，呼吸时能感觉到它在鼻腔里缓慢流动。
"下来。"托马斯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他已经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我跟上去。台阶是粗凿的石头，边缘被无数脚步磨得发亮，踩上去时鞋底与石面之间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墙壁两侧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小铜灯，灯芯里燃着暗青色的火焰，光照不太远，只够照亮脚下几级台阶。
地下室的规模比我预想中大得多。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空间骤然敞开，穹顶比酒吧大厅还要高。暗红色的丝绒帷幔从高处垂落下来，沉甸甸地贴附在石壁上。房间四角立着黑铁铸造的荆棘烛台，每一座都有半人高，烛台顶端燃着和台阶上一样的暗青色火焰，光线投射在墙上时拉出巨大的扭曲影子。
房间正中央是一座黑色祭台。台面是整块深色石材打磨而成的，表面光滑，微微反光，上面刻满了蜿蜒的符文。那些线条细而深，彼此交缠又分开，在暗青色的火光下看起来像无数条静止的蛇，有的蜷成环状，有的向前伸展，尾端融进台面的边缘。我盯着那些符文看了几秒，它们没有动，但有种它们随时会开始游走的错觉。
"站上去。"托马斯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走到祭台前，用手撑住台面边缘，翻了上去。石面冰凉，那种凉意没有停留在鞋底表面，而是缓慢地向上渗透，透过鞋底渗进脚掌，再从脚踝一路攀升到小腿。我站在祭台中央，低头看着脚下那些符文。离得近才发现，它们并不是刻在表面的，更像是嵌在石材内部的东西，像熔化的金属被浇进石头的裂缝里，冷却后与石材融成了一体。
托马斯走上祭台。他没有拿任何器皿，也没有点香或念长段的祷词。他只是走到我面前，伸手握住我的左手腕，把我的手翻过来，掌心向上。他的手指很凉，但不算冰，像摸到一块放了很久的石头。
"别缩。"他说。
匕首是从他袖口滑出来的。刃口薄而窄，在火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像一根冰削成的细片。他没有停顿，刃尖轻轻划过我手腕内侧的皮肤，动作利落得像划过一张纸。几乎没有痛感。先是凉，像被极薄的冰片碰了一下，然后才有一丝温热涌出来，暗红色的血珠沿着手腕的弧度滚落，滴在祭台表面的符文上。
那些血珠落在石面上时没有散开，而是顺着符文的沟槽缓慢地流动，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沿着刻线的方向朝祭台中心汇聚过去。
托马斯把匕首收回袖口，抬起自己的左手，用刃尖在同样的位置划了一下。他的血比我的深，接近黑红色，流出时几乎不挂壁，落进祭台符文的沟槽后和我那一道血线在台面中心汇合，交融成一片更深的暗色。两种温度不同的血液在石面上接触时发出极轻的声响，像沙粒落在干燥的纸面上。
他放下匕首，俯身靠近我，动作比我预想中要慢。他的蓝眼睛在火光里亮了一瞬，然后他侧过头，獠牙刺入了我脖颈左侧的皮肤。
我没有叫出声。钝痛从颈侧扩散开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内部被凿开了一个小孔，血液从那个孔里缓缓向外流淌，流速均匀而持续，像沙漏里的细沙在无声地坠落。我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出的声音——淅淅沥沥，像雨水从檐角滴落积水的声音，不急促，却持续不断，每一滴都带走了体内一小部分的暖意。手脚开始变麻，像坐在冰冷的地方太久了，血液在远离心脏的末端慢慢停滞下来。
死亡的味道从舌根泛起来。不苦，更像一种空，嘴里所有的味道都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于旧铁器的气息，干涩而遥远。
就在意识快要散成碎片的时候，托马斯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刺穿那层模糊："轮到你了。咬我。"
我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颤。下唇被自己的犬齿硌着，但那两颗獠牙就是伸不出来。牙龈深处酸胀酸胀的，像有什么东西卡在牙床里，知道它应该出来，但肌肉和骨骼的配合出现了错位。
"快——你想死吗？"
声音比之前更短促了。我的身体在这一刻自己动了。下颌骨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那两颗獠牙像从冻结的洞穴里顶出来的冰锥，穿透牙龈，毫无预兆地弹了出来。然后我的脖颈被一股力量牵引着向前，獠牙径直刺进他颈侧裸露的皮肤里。
温热的血液涌进喉管。
那种温度顺着我的口腔一路向下，经过喉咙、食管，落在胃里，然后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石子，在身体内部激起了层层扩散的涟漪。暖意从腹部中央开始膨胀，朝四肢末端推送，把刚才流失的那些热度重新填了回来。骨骼发出细密的咯咯声，像沉睡太久的人第一次站起来时关节依次松动。然后是后背。肩胛骨之间那股灼痛来得突然而剧烈，像有人握着烧红的铁条从内部抵住那两块骨头，缓慢地、持续地往外推。
我听见布料撕裂的声音，然后是空气被劈开的声响——一对漆黑的东西从我背后展开，带起一阵烈风。烛火齐刷刷地朝一侧歪倒，暗青色的焰苗被气流压成细长的线，然后重新竖起来。墙上的影子暴涨了一倍，边缘带着不规则的突起，像展开的翅翼轮廓。
我低头看向祭台。深色石面映出我的脸，模糊的轮廓中，两点猩红的光正从瞳孔深处亮起来。不是反射烛光的那种亮，是自体发光。
托马斯后退了一步，蓝眼睛从头到脚扫过我，目光落在我背后那片阴影上，唇边浮起一种很淡的弧度，几乎不像笑，更像某种很久远的东西终于被证明仍然存在时的确认。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女伯爵……多久没出了。"
我眼前的景象开始倾斜。祭台边缘朝一侧歪过去，烛台的影子在墙上旋转，黑暗从视野边缘向中心收拢，速度不快，但无法阻止。我朝前倒下去。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我感到一双手臂接住了我，将我往上提了提，然后迈开脚步，朝石室深处走去。
身后，烛台重新燃直，影子在墙上静止成一个从未见过的形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