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娘!” 慕央跌跌撞撞扑到大石前,扶住三娘,“你哪里受伤了?痛不痛?”
黑暗中的人影哑声道:“把灯点上”。
慕央摸索着绕过大石,向三娘身后一处洞壁的凹陷摸去,那里有一盏油灯和点火之物。
嗤的一声轻响,慕央点亮油灯,举灯走到三娘近前,借着微弱的灯光,照见面前矮小如孩童的老妪,慕央扑通一声跪倒,泪水扑簌无声而下。
三娘弓腰驼背缩在一处,全无平日正襟危坐的气势。一张腊黄枯萎的脸上透着惨白,嘴角满是鲜血,头上的黄白头发稀疏散乱,显得整个人更加苍老萎顿。
她见慕央无声痛哭,无神的双目中满含慈悲与怜爱,挣扎着向前挪了挪,勉力伸手拉起慕央,两人搀扶着并肩坐在青石上。
慕央把油灯放到一旁,转头细看三娘,三娘那张纹路纵横的黄脸上曾经唯一闪耀的灵活狡黠的眸子,此刻黯淡而疲惫。慕央刚忍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默默擦了擦眼角,抬起袖子轻轻揩净三娘唇边血迹,又替她将碎乱的黄发掖到脑后。
慕央道:“三娘,你伤到哪了,我去请石门坞的医者来给你医治,上次……”
三娘微微摇了摇头,打断她的话,“我的伤那些人看不懂,我能自己养好,倒是你” ,她乜着慕央:“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日后若我真不在了,你要一直哭下去么?”
慕央闻言瞬间泪眼滂沱,脸又成了苦瓜。三娘叹了一口气,伸手将慕央搂到怀里,拍了拍她的背,道:“好啦,我不会死,瞎流什么眼泪!”
慕央双手抱紧老妪的胳膊,抽抽涕涕道:“三娘,你真的没事么?”。
“嗯,没事。” 三娘抱着巨大的“婴儿”轻轻摇晃,像哄孩子睡觉的老奶奶。
过了一会,慕央又道:“三娘……”
三娘:“嗯?”
慕央:“虽然你又老又丑又矮……”
三娘拍打的动作微一凝滞,默默向黑魆魆的洞顶翻了个白眼。
慕央继续动情地表白:“但我一点也不嫌弃你,你也不要嫌弃我、丢下我。”
三娘无奈笑道:“你不气我就不错了,我哪敢不要你。”
慕央满意的搂紧三娘,也轻轻拍了拍老妪的背。
小时候的事情她其实已记不太真切,只记得郭母赶她出门后,三娘背着她在雪地里走了好远好久的路,三娘的个子只有八九岁女童那么大,夜晚奇寒无比,三娘用狼皮把她裹起来背在身后,就那么一直走一直走,她晃晃悠悠的在三娘的背上睡着,又晃晃悠悠的醒来。从此以后,十来年过去了,这个老太婆一直守在自己身边,不曾离开。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在世人眼里有多古怪,都是她最亲和无法割舍的人。
突然她脑海里闪过一片红光,急忙直起身,向四周梭巡,除了眼前那一抹微弱的油灯之光,并未发现任何光源,忙问道:“方才我记得洞里一片红光,那是何物?”
三娘慢悠悠道:“老娘将体内的内丹剥离出来了。”
“啥?” 慕央睁大双眼——没听懂。
“想看么?” 三娘神神秘秘道。
慕央快速盘算了一下,皱着眉郑重点了点头,心想这次三娘在身边,不会再撞晕我了吧。
三娘嗤之以鼻:“你那是什么表情,千百年来多少人想见而不可得,真是不识货!” 说完略正了正身子,低头颔胸,吸气收腹,继而脖子向上轻抬,微微张口,蓦地,口中红光大现,一束炽亮的红柱直冲对面墙壁,登时山洞里像灌进了红色鲜血覆盖的岩浆。
慕央惊呼一声,只觉眼前红光耀目,睁不开眼,急忙双手遮面,向后退了两步。
三娘低头,将红光吐于掌心,那红光持续向四外发散光芒,慕央顿觉周遭一片炙热烘烤,过了片刻,炙热消散,温度明显降了下来,随后感到浑身一股融融暖意,再过片刻,暖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凉静谧,仿佛置身于初秋傍晚凉风习习的旷野,令人惬意舒爽。
慕央分开手指,透过指缝向三娘掌心望去,那是一颗圆如鸡卵、有成年人拇指盖大小的红色圆珠,红珠鲜红欲滴,晶莹璀璨,珠上释放的红光像重重红雾笼罩在方圆三丈范围内。须臾红光渐趋柔和,已不似初时那般刺目。
慕央这才放下双手,扳住三娘手掌,凑近去看,那红珠殷红如血,珠身竟似有光华在缓缓流动,讶异道:“三娘,这是你的内丹?”
三娘摇了摇头,缓缓道:“不是我的,是我师父从他故人之处为我借来的。”
慕央喃喃道:“你师父……故人……借来……”,她艰难地从这句似乎包含了很多信息的话语里挑选了几个她认为重要的关键词反复咂摸了几遍,越想越觉得怪异,越琢磨越不对劲,瞬间,她猛然反应过来。
慕央不禁忿忿然: “你师父为何要给你借内丹?那是人家的内丹,怎能轻易给你?”
“你师父是不是……是不是……” 她本想说“是不是偷来的,或者抢来的”,但终于还是没敢说,毕竟三娘的师父算下来是她师祖,这样诋毁揣测自己的师祖,大逆不道,她怎么也不敢说出口。但她所了解到的有限修行知识里,内丹是一个人毕生修为的成果,多少人梦寐以求而不可得,一个人的内丹绝不可能轻易给人。
三娘白了一眼慕央,哼道:“放屁,师父和我救了他们一家子,我差点因此丧命,他的这位“朋友”神灭之前将内丹借我调息恢复,百年之后我还得还回去。”
“百年?” 慕央又慢慢瞪圆眼睛,她想起上次她那个师弟好像是说她挺大年纪了,多大来着?于是试探着问道:“三娘,你上次说……你多大了?”
三娘似乎没有听见慕央的话,只凝视着掌心红珠,喃喃低语道:“一百年了,过得真快。”
慕央心道:“嗯,这老太婆果然一百多岁了。她师父岂不是更老,她师父应该早就不在了,真是可怜,他师父的朋友也已经神灭了。哎,不对,那她要还内丹,还给谁啊?”
正胡思乱想着,突见三娘喉咙呼噜噜响动,“噗”的一声,一大口浓痰吐在红珠上,覆盖住大部分红珠,顿时洞内红光大减,三娘手一扬,口一张,竟将裹着浓痰的红珠又吞进肚里。
慕央目瞪口呆,捂着口鼻、逃也似地退后几步,龇牙咧嘴地跺脚,叫道:“三娘,你……你……真恶心!”
老妪面不改色的训斥:“无知,这内丹沾了秽物,灵气泄的少,免得山里魑魅魍魉惦记。你呀,跟我这么久,也不知到底学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说完一脸嫌弃瞅着眼前的徒弟,忽又想起什么,盯着慕央问道:“你现在潜潭打坐能撑几个时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