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大勇是半个小时后赶来的。
他进门时,外头雨已经下大了。他竟连伞都没带,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愈加肥硕的身体就像一只“落汤猪”。
他也顾不上擦,站在玄关就嚷:“老赵,你电话里说得不清不楚的,到底出啥事了?”
赵沐云和蒋飞燕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吕大勇听完,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收了起来。
他站在客厅中央。大家都半天没说话。
许久,赵沐云才低声说:“阿古雅到底还是留了一手。它早就把退路藏在孩子身上了。我们以为它死了,其实……它还是让自己出来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吕大勇原本低着头,听到这句话,猛地抬起脸。
“等会儿。”他皱着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我想起来了。”
赵沐云和蒋飞燕同时看向他。
吕大勇抬手抓了抓头发:“那天祠堂里打起来,村民全被附身以后,乱成一锅粥。我当时看见石小蛋在供桌底下钻出来。那时候我还以为他是吓坏了,躲在那儿不敢出来。后来他突然钻出来,眼睛也不对劲,张牙舞爪就要扑我。”
他说到这里,喉咙动了一下。
“是赵姐把他震倒的。他摔在地上,爬起来以后还想再扑过来。再后来,咱们就退进地牢里了。”
赵沐云的神色一点点凝重起来。
蒋飞燕也明白过来,声音发紧:“你的意思是……”
“肯定就是那时候。”吕大勇咬着牙说:“阿古雅控制着他,在神像基座下面动了手脚。那块残碑就在基座里,碑文背面那些字,八成就是那会儿被抹掉的。”
他说着,拳头一下砸在掌心里。
“他娘的,那该死的……”
话说到一半,他陡然顿住,像是怕这句话伤到谁,赶紧补了一句:“呃,我骂的是阿古雅,不是石小蛋啊。那孩子啥也不知道,他是被那东西害了。”
赵沐云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
正因为知道,心里才更沉。石小蛋救过他们,也被他们亲眼看着一点点长大成人。可在他们谁都没有察觉的时候,阿古雅已经借着那个孩子,替自己藏下了最后一条活路。
蒋飞燕坐在沙发上,手指紧紧扣住杯沿。她想起当年那个扎着小辫子的女孩,想起她把钥匙递出来时,眼里又怕又亮的神情。
赵沐云沉默了一会儿,陡然开口:“其实还有两个问题,之前就想过。后来事情了了,没再深究。没想到现在又出了状况,疑问就又冒上来了。”
蒋飞燕和吕大勇都看向他。
“观天道的祖师爷,是吉星人,四臂四腿,这个不奇怪,毕竟是外星来的。”赵沐云的眉头拧着:“可我们在洞里看到的那具骸骨,还有我对阿古雅最后一击时,祖师爷显出的那个幻象,除了多出一对手和脚,脸、身板、五官,几乎和我们人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教授说过,外星生物的存在是极有可能的,但长得和人类相似,这个概率微乎其微。宇宙那么大,什么形态的生命都可能有,就像那个蚀,根本没个固定的样子。可吉星人偏偏就长成这样,只比我们多两只手两只脚,别的地方分毫不差。这是巧合?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还有,”赵沐云接着说:“我们在洞里见到的那个圈。后来我想起来了,若那真是蛇的形态,蛇口吞蛇尾,那便是‘衔尾蛇’。古希腊、古埃及,还有南美洲的阿兹特克和玛雅文明中,都有类似图腾。它象征着轮回、无限循环,乃至毁灭后的重生……”
“我明白了!”吕大勇猛地又“开窍”了,抢过话头:“这肯定是阿古雅画的!如果不是外星人,也不是土著,那只剩下它了。老赵你不是说‘毁灭与重生’嘛,阿古雅早就知道自己能重生,这是提前给自己画的‘预告’……咦,不对,那‘冤’字又是咋回事?难不成那鬼东西还觉得自己冤枉?它娘的害了那么多人,有啥好冤的……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阿古雅怎么会写字,还会写汉字?不对不对……”吕大勇越说越乱,自己把自己绕进了谜团里。
屋里安静了几秒。
蒋飞燕瞟了吕大勇一眼,蹙着眉,没有接话。这两个问题她答不上来。
吕大勇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到底没说出来。
赵沐云也没指望谁给答案。他只是把心里搁了很久的疑问摆了出来。眼下没有答案,不代表以后不会有。有些问题,像种子一样,埋着的时候不显眼,可只要哪天条件到了,它自己就破土了。
赵沐云又说了暗神组织邀请他们加入的事。
吕大勇一开始还绷着脸,听到“业余成员”,“编外身份”这几个字,眉毛立刻挑了起来。
“等会儿。”他抬手打断:“啥叫业余成员?啥叫编外?意思就是,有活儿喊咱,没活儿各回各家?”
蒋飞燕又看了他一眼:“差不多。”
吕大勇顿时瞪大眼睛:“不是,这暗神也太小气了吧?政府成立的组织啊!我还以为从今往后能换个正经好工作,办公室一坐,证件一亮,工资一领,逢年过节再发两桶油呢。搞了半天,临时工?”
赵沐云看着他。
蒋飞燕也看着他。
吕大勇被两个人看得有点发毛,咳了一声,声音低下去:“我就随口一说。临时工就临时工呗。反正我这人,在哪儿不是干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要是真有证件,能不能给我也做一个?不用太大,揣兜里就行。万一以后遇上人盘问,我掏出来也有面子。”
蒋飞燕终于被他气笑了一下,可笑意很快又淡了。
赵沐云低头看着桌上那份旧资料。最上面一页,是当年的照片,那是后来石小蛋和石小花,哦,应该是李凯和李雨熙了,找到父母后,一起拍的。照片中,李凯站在人民公园里,冲镜头咧嘴笑,李雨熙躲在他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多年过去,照片已经有些发白。
赵沐云伸手,把照片收进了文件夹。
“我不管暗神给不给证件,也不管我们算不算成员。”他抬起头,认真的说:“我只知道,小蛋和小花救过我们。现在他们可能有危险,我们不能不管。”
蒋飞燕点头。
“我参加。”
吕大勇把湿外套往椅背上一搭。
“我也参加。”他说:“不是为了那个什么组织,也不是为了临时工工资。就是为了那俩孩子。活要见人,死也得……”他说到这里,自己先停住,狠狠搓了一把脸:“呸呸呸,死什么死。肯定活着。”
赵沐云拿起手机,给李教授回了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老师,我们三个人商量好了。我们参加。”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
这一次,雷声来得很近,震得玻璃窗轻轻发颤。
城市的灯火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远处黑云压着天际,风声越来越紧。
赵沐云站在窗前,望着那片阴沉的天空。
一场暴风雨,已经降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