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
一个酷暑的傍晚。
天色沉得有些早。窗外刮起了大风,云压得很低,远处偶尔滚过一声闷雷。
赵沐云正在书房里整理资料,手机响起来时,他看见屏幕上的名字。
李教授。
这么多年过去,李教授的年纪更大了,头发早已全白。可老人精神一直很好,前两年赵沐云去看他,他还照样能在书房里翻一下午古籍,说起碑铭村的事,仍嗓门洪亮。
赵沐云接起电话。
“老师?”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李教授的声音。比两年前慢了些,却依旧中气十足,听不出多少老态。
“小赵,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赵沐云奇怪,教授平时从来直爽,这语气,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似的?
他把手里的文件合上,坐直了些。
“方便。老师,出什么事了?”
李教授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里有纸页翻动的声音,还有人压低声音交谈,听起来不像是在家里,倒像是在某个实验室。
过了片刻,李教授才说:“当年从送子观音像基座下面取出来的那块残碑,你还记得吧?”
“记得。”他说:“怎么了?”
“我们后来把它带回去,做过很多次检测。”李教授说:“一开始没发现别的东西。正面文字已经明确,背面是空白的,没有刻痕,也没有残墨。所有人都以为,它只是一块普通残碑。”
赵沐云听出了李教授话里的转折。
果然,教授接着说:“但最近,暗神实验室换了一批新仪器。有人提议,把当年所有从碑铭村带回来的东西重新扫一遍。那块残碑,也在里面。”
赵沐云的手慢慢握紧了手机。
“背面有东西?”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有。”李教授说:“不是现成的字。准确地说,是文字留下的痕迹。原本应该刻得很深,后来被某种力量抹掉了。不是磨平,也不是人为打磨。那种痕迹很怪,像是连石头本身都被改过一遍。抹得几乎干干净净,可在仪器下,还是显出来了一部分。”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屋里亮了一瞬。
赵沐云站了起来。
“写了什么?”
李教授翻动资料的声音停了。
“还没有完全破译,只能看出大意。小赵,你要有心理准备。”
赵沐云没有催。他只是站在书桌旁,听着电话里教授沉稳却压低了的声音。
李教授说:“那段文字说,石氏先祖曾在梦中见过一位四臂四腿的‘仙人’。那仙人告诉他,蛰伏在碑铭山里的异物,不只是会附身、惑人心智。它还有一种很隐秘的能力。”
“什么能力?”
“如果它的分身附在成年人身上,本体死亡以后,分身也会一同消散。”李教授声音放慢了些:“但如果分身附在孩童身上,尤其是十岁左右的孩子身上,就不一样了。那分身会在孩子体内长久休眠。孩子不会知道,身体也不会有明显异常。等到本体死亡,其他分身都灭了,唯独藏在孩童体内的那一部分不会死。”
赵沐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李教授继续说:“它会变成一种类似幼胎的东西,慢慢长,慢慢孵化。直到有一天,重新生出下一个‘蚀’。”
赵沐云的脸色变了。
他几乎是立刻想到了一个名字。
石小蛋。
不,现在应该叫李凯。
还有石小花,李雨熙。
那两个孩子在混乱的祠堂里,把钥匙偷出来,救过他们的命。
赵沐云的声音哑了下去:“老师,李凯。还有李雨熙。你们查他们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比刚才更久。
赵沐云握着手机的手一点点收紧。
“老师?”
李教授终于开口:“我们也是最近才破译出这些文字。暗神组织已经对当年碑铭村里所有孩子,以及曾经在村里生活过的孩子,逐一做了检查。他们目前暂时都没问题,可是……”
“可是什么?”
“李凯一家失踪了!”
赵沐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什么时候的事?”
“警方近期接到他们家亲戚报警,说一家四口已经好几天联系不上。警方去过他们家,门窗没有被撬,屋里东西都在,衣服、证件、存折,什么都没带走。厨房里还有没洗完的碗,书包也在。邻居没听见吵闹,也没人看见他们出门。”
赵沐云闭了闭眼。
“李凯,李雨熙,还有他们父母,都不见了?”
“都不见了。”李教授说:“就像某一天晚上,他们一家人在屋里待着,然后凭空消失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声贴着玻璃刮过去,雨点已经落了下来,起初很稀,随后渐渐密了。
赵沐云问:“老师,如果李凯体内真的有那个东西,他自己会知道吗?”
“很可能不知道。”李教授说:“残碑上的意思是,寄生体在早期不会有感觉,也不会被分身控制。它只是睡在里面,等一个合适的时候醒来。”
赵沐云低声说:“我明白了。”
李教授顿了顿,又说:“小赵,我今天打电话,不光是为了告诉你这件事。还有另一件事。”
赵沐云抬起眼。
“您说。”
“这些年,暗神组织一直在整理碑铭村事件的资料。你们三个人当年在碑铭村的经历、判断、行动,还有后来配合调查时的表现,组织内部都做过详细评估。”李教授说:“另外,我也向组织推荐过你们。”
赵沐云没有插话。
李教授继续道:“经过讨论和研究,组织方面认为,你、蒋飞燕、吕大勇,都具备参与特殊事件处理的经验和能力。更重要的是,你们的品行,经得住考验。所以,暗神组织决定吸收你们三人为成员!”
赵沐云怔了一下。
“成员?”
“暂时是业余成员,也可以说是编外成员。”李教授解释道:“你们原本的工作和生活不变。只有在组织需要,并且你们本人愿意的情况下,才会以编外身份参与行动。不会强迫,也不会影响你们正常生活。”
赵沐云沉默了片刻。
李教授的声音放缓了些:“这只是我和组织一方的建议。愿不愿意参加,要你们三个人自己决定。尤其是你们经历过碑铭村那样的事,我知道这不是一句话就能决定的。小赵,你不用现在答复我。”
赵沐云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老师,这件事我不能一个人答应。我得和飞燕、大勇商量。”
“应该的。”李教授说:“你们商量好,再告诉我。”
挂断电话后,赵沐云在书房里站了很久。
蒋飞燕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五年过去了,她反而比以前更英姿飒爽,显出成熟女性的魅力。
她看见他的脸色,脚步停住了。
“出什么事了?”
赵沐云转过身,看着她,没有立刻开口。
蒋飞燕把茶杯放在桌上,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和碑铭村有关?”
赵沐云点了点头。
他把李教授的话,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残碑背面的文字,说到孩童体内休眠的分身,说到李凯一家失踪,蒋飞燕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她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说话。
很久以后,她才低声问:“小蛋和小花……会不会还活着?”
赵沐云说:“会。”
这句话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们会找到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