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的几年,国家开展了规模浩大的精准扶贫。
碑铭村作为“又愚昧又贫困”的典型,受到了格外的关照。扶贫干部下乡驻村,挨家挨户摸底,为村里谋划致富的路子;通往镇上的盘山公路修通了,黑亮的柏油路像一条绸带,把大山和外头的世界缝在了一起。
村里还建起了一所希望小学,窗明几净,操场平整,还请来了正经师范毕业的老师,重点培养下一代。
没有了阿古雅的束缚,村民们也开始频繁走出大山,打工、做生意,腰包渐渐鼓了起来。曾经荒芜的山坡种满了果树和药材,春天一到,漫山遍野都是花,粉的白的一茬接一茬,把整座碑铭山染得像换了个人间。
赵沐萍生的那些孩子,后来个个争气,全都考上了大学,有学医的,说要把山里人的病看好;有学法的,说要让拐卖这行绝种;有学师范的,毕业后真就回到了碑铭村,站上了当年他们妈妈站过的讲台。走上工作岗位后,勤勤恳恳,踏实做人。
他们谁也没有忘记祠堂前赵沐云说过的那番话,没有辜负那位长眠地下的母亲。他们中的一些人,成了公益者、慈善家;有了成就的,纷纷回乡修路、助学,回报这片曾经伤害过他们母亲、又养育了他们的土地。
碑铭村第一个大学生返乡那天,全村老少在村口敲锣打鼓,孩子们簇拥着他,一直把他送到祠堂前。他站在基座前,深深鞠了三个躬,说:“妈,我回来了。我没给你丢人。”
当年那个在基座前喊着要当警察的男孩,后来真的考上了警校,穿上了藏蓝色的警服。
赵沐萍的善良和爱心,就这样被一代人接一代人地传承、延续了下去。
那些孩子,是因为一场不该发生的罪恶而诞生的。但罪恶之芽,终归结出了绚烂之花。
多年后,碑铭村彻底甩掉了贫困的帽子,成了县里有名的富裕村、文明村。人们的思想境界也今非昔比,村里发展了土特产业和乡村旅游业,每逢节假日,山外的游客络绎不绝,农家乐的红灯笼从村口一路挂到山腰。
贞节牌坊没有拆。县文物部门鉴定为清代石雕,石料考究,雕工不凡,予以保留。后来在坊前另外立了一块解说牌,不再题“节烈流芳”之类的旧辞,只如实刻了底下几个女人的名字,她们怎么来的,怎么死的。往来行人经过坊下,总不免驻足看上一眼。村里的老人不从坊下走了,绕道而行。
而一块新的石碑,在碑铭村的祠堂里、原来观音像的位置上,立了起来。
碑上用碑文原原本本记载了当年发生过的那些罪恶、忏悔与教训,一笔一笔,没有遮掩,没有粉饰;也刻着对未来的希望,以及对党和政府扶贫恩情的感激。
碑的最上方,镌着一行大字:“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村干部说,这碑立在这儿,就是让子子孙孙都记着:咱村是从什么样的黑窟窿里爬出来的,往后的路,一步都不能走歪。
每年清明,全村人都要在碑前默哀,然后老人给孩子讲一遍过去的事,讲一遍那位女老师的事。
碑身两侧,村里请来石匠,以浮雕的形式,把赵沐云、蒋飞燕、吕大勇三人铲除阿古雅的画面刻了上去。
当然,那些形象刻得比较含蓄、比较抽象。毕竟这些事玄乎,说不清道不明,涉及外星,超自然,现阶段暂时不好对社会上明着说,不如留几分含糊,当个传说传着……
吕大勇当年放话说“赶明儿我也干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让他们把我也雕上去”的愿望,总算是实现了。
只是……
许多年后的一个下午,一位老师领着一群小学生,来到新碑前参观。
“同学们,”老师指着浮雕问:“你们知道,这上面刻的是什么内容吗?”
孩子们仰着脖子看了半天,一个小男孩把手举得笔直,脱口而出:“我知道!是《西游记》!”
“哦?为什么是《西游记》呢?”老师饶有兴趣地问。
“你们看,这个跳到半空里的,一定是孙悟空,因为他手里举着金箍棒!”那孩子指着浮雕上高高跃起的赵沐云,说得斩钉截铁。
“那这个就是唐僧咯?”另一个孩子指着旁边的蒋飞燕。
“不对不对,唐僧是男的!”
“那就是白龙马变的!”
“咦?”这时,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学生眯着眼睛,指着浮雕下方一个胖乎乎的身影,发出了灵魂拷问。
“那猪八戒为什么没有拿九齿钉耙呢?”
全场安静了一秒。
“可能……可能是弄丢了吧!”
“不对不对,猪八戒的耙子是让妖怪给缴了!”
“我看是偷懒,藏在高老庄了!”
“你们看,他长得这么胖,比电视里的那个还肥!”
……
碑铭村的故事,就这样在孩子们的笑声里,翻开了新的一页。
山风掠过新碑,碑上的浮雕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风从山梁上下来,带着草木的气味,把孩子们的笑声送出很远,又把山脚下谁家的炊烟,一缕一缕送进蓝天里。蓝天之上,飞鸟翱翔,沐浴在一朵朵柔软的白云间。
赵沐云把赵沐萍和婴儿的遗骸,安葬在了城郊的公墓里。
墓碑是汉白玉的,端端正正,上面刻着姐姐的名字。碑前四季常青,摆着蒋飞燕亲手种下的白菊,一年比一年开得盛。
每年的清明和忌日,蒋飞燕、吕大勇都会陪着赵沐云一起来。吕大勇每次来,都要絮絮叨叨在墓前汇报半天。
有一回,吕大勇倏地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对碑说:“赵姐,告诉你个事,你可别笑话我。秀香那块新碑,我上个月去立好了,青石头的,一米八高。原先坟前那块木牌,早让雨泡烂了,上面的字也掉得干干净净。就是……就是没敢刻名字,她没名字。我刻了四个字:‘无名之女’。你见了她,替我多照应着点……”
说到后来,这个二百斤的汉子蹲在墓前,泣不成声。蒋飞燕别过头去,假装看远处的山。
三年后,赵沐云和蒋飞燕,终于结婚了。
婚礼那天,秋高气爽。蒋飞燕穿着洁白的婚纱,美得让人移不开眼。走上红毯的时候,她倏地想起什么,抬手碰了碰胸前,那里别着一枚褪色的红头绳,是祠堂基座砖缝里找到的那一枚,她悄悄缝在了婚纱的内衬上,贴着心口。
她一直记着赵沐萍当年的那句话:“替我活下去,和赵沐云好好过一辈子。”
她会做到的。她会和赵沐云,恩恩爱爱地,把两个人的一辈子,活成彩虹的颜色。
婚礼那天,吕大勇当然也来了,西装革履,领带勒得脖子通红,活像一头被强行套上缰绳的熊。进门就被伴郎团拦住要红包,他大手一挥,从怀里掏出一沓,见人就发,发到酒店保洁阿姨手里都有一张,得意洋洋:“沾沾喜气!都沾沾喜气!”
他还郑重其事地送来了贺礼,包装精美,系着丝带,一看就下了血本。
可蒋飞燕拆开一看,脸当场就沉了下来。
那竟然是一盒化妆品。
吕大勇一个五大三粗的糙老爷们,哪懂得买什么礼物?这不,又闯祸了。
蒋飞燕穿着新娘装,阴着脸,把那盒化妆品怼到他鼻子底下:“你自己看看,你送的是什么牌子?”
吕大勇一脸无辜:“网上买的啊,销量第一的,评论区都说好,可抢手了,我蹲点抢的……”他一边说一边凑近了,眯着眼仔细看那牌子。
牌子上,赫然印着三个字:阿古雅!
旁边还印着一行小字广告语,竟然是:“阿古雅,女神的选择。”
“啊……”吕大勇吓得一哆嗦,手一扬,那盒化妆品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嗖”地飞出了门外。他脸色惨白,连连后退,撞翻了一把椅子:“晦气!太他妈晦气了!无良商家!这是谁起的缺德名字!我要投诉!我要报警!”
满堂宾客不知道当年的往事,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二百斤的壮汉在婚礼上上蹿下跳、大呼小叫,司仪举着话筒,愣是把“百年好合”四个字憋了回去。
赵沐云和蒋飞燕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三年前祠堂里的刀光剑影,有观音像基座下的森森白骨,有四十五天里的每一声惊雷和每一次心跳。旁人看不懂,只有他们两个人懂。
先是蒋飞燕“扑哧”一声,紧接着,两个人再也绷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出了眼泪。笑着笑着,蒋飞燕的眼泪真就下来了,也不知是笑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吕大勇挠了挠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跟着嘿嘿傻笑起来。
笑声里,窗外的阳光洒进来,温暖而明亮,落在每个人的肩头。有宾客小声嘀咕,这新郎新娘笑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司仪到底是见过场面的,立刻扯开嗓子:“看看!这就是爱情最美的样子!来,让我们再次祝福这对新人!”
故事,终于结束了。
那些曾经被遗忘的名字,那些被铭记的牺牲,都留在了活着的人心中。墓碑前的白菊年年新开,山那边的朝阳照常升起。
但,真的完全结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