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沐云和蒋飞燕离开祠堂,蒋飞燕推着轮椅,沿着村道慢慢往村口走。走到村子后的山坡下时,隐约听见远处传来怪腔怪调的歌声,风一吹就散了,听不真切,也辨不出方向。
两人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路边的灌木丛猛地一晃,一个黑影从里头蹿出来,直扑向轮椅,嘴里嗷嗷叫着:“忤逆山神!该杀!该杀!”赵沐云只觉得一阵风,夹杂着恶臭,扑面而来,根本来不及反应。蒋飞燕却像早有感应似的,身子一矮,侧身挡在轮椅前面,左手一探,生生抓住那只挥过来的胳膊,顺势往下一拧,右脚同时扫过去。对方整个人失去平衡,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蒋飞燕一脚踩住他的后背,将他牢牢按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赵沐云这才看清,地上这个蓬头垢面的人,竟然是石镇田!
他已经彻底疯了。衣服破烂得像挂在身上的布条,满脸泥污,头发里插着草棍,脚上光着,脚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被踩在脚下,他不但不挣扎,反而哈哈痴笑起来,笑得口水拉成丝:“我是神仙!你们忤逆山神,该杀!该杀!”他扭过头,冲着蒋飞燕龇牙咧嘴:“快放开本仙!快来祭拜我!”
蒋飞燕皱眉看了看脚下这个人,她察觉到,这个疯子刚才袭来时,身上软绵绵的,根本没有任何力气,已是彻彻底底的废了。于是松开了脚。
石镇田爬起来,也不跑,一蹦一跳地蹿到旁边的空地上,又唱又跳起来。手里挥舞着一根断树枝当令箭,嘴里喊得唾沫横飞:“我是仙人!你们快来跪拜我!我会赐福给你们!哈哈哈哈哈!”他在草地上手舞足蹈,转着圈,转晕了,扑通摔一跤,爬起来,自己给自己磕个头,嘴里还念叨着“平身,平身”。脚边摆着一圈歪歪扭扭的石头,大的小的,想必是他封的“文武百官”;石头前头还插着几朵野花,是他给自己上的“贡品”。
赵沐云让蒋飞燕停下轮椅,远远地、静静看着他。
看着看着,他陡然想起这个人曾经的样子,在村子里一呼百应,生杀予夺,除了石镇山,他就是“一人之下,百人之上”。多少人的死活就系在他一句话上。如今呢?对着一圈石头称孤道寡,连那些石头都不会怕他。
石镇田瞧了瞧他们,歪着头,眯着眼打量了半天,嘿嘿傻笑:“你……你来跪拜我吗?我可是阿古雅大人选定要统治天下的人,嘿嘿嘿……跪好了,赏你们一人一个村长当当……”
蒋飞燕的手不自觉扣紧了轮椅的推手。赵沐云按住她的手背,轻轻摇了摇头。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后来,有人问赵沐云为什么不举报石镇田,疯归疯,他手上毕竟沾着血。赵沐云只说了一句:“对于一个疯子,任何惩罚都已经失去了意义。疯了,就是对石镇田最好的惩罚。”他将在自己编织的帝王梦里,孤孤单单地烂掉余生,每天对着荒草磕头,对着空气封官,夜里被自己的幻觉吓得满山坡乱跑,这比他应得的任何牢饭都更漫长,也更公道。
石镇田冲着他们的背影又喊:“别走啊!朕……朕还没赏你们呢!”喊完,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一块大石头,亲亲热热地喊“爱卿”。
他们转身,蒋飞燕推着赵沐云,继续朝村口走去。
夕阳西沉,半边天烧得通红,金红色的晚霞一层一层铺开来,从山尖一直铺到村口的老槐树梢。暮光像融化的金子,把整个碑铭村笼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连那些残破的断墙、塌了半边的屋顶、被泥石流啃过的山坡,此刻都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这座伤痕累累的村子,终于被这世界温柔地抱了一回。
走到村口,赵沐云陡然让蒋飞燕停下。
轮椅的轮子碾过新铺的碎石路,咯咯地响。远处,重建的工地上还有几盏灯亮着,工人们在连夜赶工,要赶在入冬前让几户无家可归的老人住进新房。更远处,碑铭山的剪影伏在天边,被晚霞镶了一圈金红色的边,竟显出几分温柔来,这座吃了半辈子人的大山,此刻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这座村子。
就在这一瞬,他仿佛看见,村口的上空,在金色的晚霞里,若隐若现地浮现出几个女子的身影。
她们穿着素净的衣裳,面容安详,正是那些被阿古雅当作祭品的使女,那些被埋在地底下、连名字都没能留下的女子。她们站在暮光里,一个挨着一个,有的还梳着旧时的发髻,有的辫子上依稀还系着红头绳,集体微笑着,朝赵沐云和蒋飞燕,轻轻地鞠躬,道别。有一个年纪最小的,还调皮地朝他们眨了眨眼,像终于下了课、可以回家的小姑娘。
她们沐浴在明亮的夕阳下,再也不必惧怕黑暗了。
而这其中,还有赵沐萍。
姐姐站在最前面,夕阳穿过她的身影,她整个人纯净而温暖。她望着轮椅上的弟弟,看了许久,眼神里有疼惜,有欣慰,有说不完的牵挂;然后,她又望向推着轮椅的蒋飞燕,上上下下地打量,像姐姐打量第一次上门的弟媳妇,看着看着,眼里的笑意漫了出来。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指了指蒋飞燕,又指了指赵沐云,然后两只手缓缓合拢,拢在胸前,像在说:你们要好好的,要替我把这辈子的日子,一起过下去。
最后,她微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了什么。
金色的光越来越亮,那些身影渐渐融进了晚霞里,像雪化进了春水,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又好像,整个天空都是她们。
赵沐云和蒋飞燕的眼睛,再一次湿润了。蒋飞燕蹲下身,把脸靠在赵沐云的肩上,两个人就那么静静地望着天空,望了很久。
“姐,”赵沐云朝着那片金色的天空,轻声说:“再见。”
风从村口吹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温柔得像一只手,替他们擦去了脸上的泪。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很久都没有说话。车过山坳的时候,蒋飞燕开口:“你信吗?刚才那些,不是幻觉。”赵沐云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山影,轻轻“嗯”了一声:“我信。她们等了这么多年,就是在等今天,等有人接她们回家,等有人替她们讨回公道,等这座山重新亮起灯来。”
车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沉了下去,天边亮起了一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