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赵沐云和蒋飞燕再次来到碑铭村。
赵沐云的腿伤还没痊愈，是坐着轮椅来的，蒋飞燕一路推着他，从镇上颠簸了两个小时的山路。他们想再找一找姐姐生前留在村里的遗物，哪怕是一本书、一支笔、一张字迹也好，总要给家里留个念想。
这天阳光温柔，重建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村里到处都是号子声和夯土声。他们再次走进祠堂，那尊送子观音像已经没了，基座空空的，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落在基座上，亮得晃眼。蒋飞燕在基座的砖缝里翻了半天，只找到一枚褪色的红头绳，赵沐云捏着它，看了许久，小心地收进了贴身的口袋。
当他们走出祠堂时，迎面来了一群村民。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年轻人，还领着一群孩子。他们都不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轮椅后面。走到祠堂前的空场上，人群停住了。
那些孩子，正是那些姐姐所生的、如今已经十来岁的孩子。
村民中的年轻人，则是当年姐姐教过的学生，二十来岁，正是石小亮那样的年纪。
一行人走到空空的基座前，忽然，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以往跪拜送子观音，不过是愚昧的仪式，磕的是泥胎，求的是私欲。但这一次不一样了，年轻人和孩子们都已经知道了真相，知道了这尊像里埋着的，到底是谁。
他们是来缅怀妈妈，缅怀自己的启蒙老师的。
当年赵老师教过的学生里，年纪最长的那个青年跪在最前头，手里捧着一摞用塑料布包了一层又一层的旧课本。那是当年姐姐在村小教书时用过的教材，书页都翻毛了，边角上全是她批的蝇头小楷：“此处讲解需放慢”、“小黄这里又错了三遍，明晚补课”……
他把课本一摞一摞摆在基座上，摆得整整齐齐，像当年每天放学前替老师收拾讲台那样。摆完，这个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趴在地上，哭得像个丢了娘的孩子。
“老师……赵老师……”
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
紧接着，那些十来岁的孩子也哭成了一片，稚嫩的声音撕心裂肺：
“妈妈！妈妈！”
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跪在基座前，把脸贴在冰凉的石面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妈……以前夜里，总有人来给我盖被子……我还当是送子观音娘娘……也不知道是不是做梦，可真有人给我掖过被角，还哼过歌……妈妈，那是你吗……是不是你……”
旁边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一边抹眼泪一边仰着小脸喊：“妈妈，村外的叔叔阿姨们给我们安排了新学校……我们要上学了……我们就是小学生了……我们一定好好读书……你听见没有……”
老人们也跪在旁边，浑浊的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淌。当年听过课的年轻人，把头深深磕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
“老师……我们对不起你……”
“我们瞎了眼……我们供了一辈子的山神，竟是吃人的鬼……”
“你教我们识字，教我们做人……我们却连你被害了都不知道……是我们害了你啊……”
忏悔声、哭声混作一团。有个拄着拐棍的老婆婆，颤颤巍巍地膝行到基座前，从怀里掏出一把炒花生，用蓝布手帕包着的，放在基座上，哽咽着念叨：“姑娘……那年我犯病，是你连夜跑了十里山路去请的医生……我老糊涂了啊，后来他们要害你，我……我咋个就没拦一拦……我给你磕头，我给你磕头……”她一个头磕下去，半天抬不起来，还是旁边的年轻人把她搀住的。
另一个中年汉子，当年负责给祠堂“看门”的，此刻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地数自己的罪过，数一条，磕一个头，额头磕在碎石地上，渗出血来也不停。
然后，他们转向轮椅上的赵沐云，朝他深深地低下头去，有老人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扇自己的耳光，被旁人死死拉住。
祠堂前，黑鸦鸦跪了一片。山风穿过破旧的屋檐，呜呜地响，像谁在低声啜泣。
赵沐云没有说原谅的话。
他不能替姐姐做决定。姐姐受过的苦，姐姐流过的血，谁也没有资格替她一笔勾销。原谅，是姐姐自己的事；他能做的，只有让真相大白，让罪人伏法。
他也曾不愿看到这些孩子，可看着他们哭花的脸，他陡然明白，姐姐为什么这么执着地说要“救救孩子”：孩子毕竟是无辜的，罪恶是大人的。
他只是让蒋飞燕把轮椅推到孩子们面前，然后撑着扶手，忍着腿上的隐痛，艰难地蹲下身，看着那一双双哭红的眼睛，一个一个地看过去。那些眼睛，多像他们的妈妈啊，一样的清亮，一样的干净。当年这双眼睛的主人，就是在这间祠堂里，在全村人的注视下，一点一点没了声息的。
“好好读书，好好做人，”他说，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砸得实实的：“以后长大，要有出息。”
他顿了顿，喉咙有些发紧，缓了缓才接着说：“你们的妈妈，生前是个善良、有爱心的人。她没有走远，你们活成好人，她就一直活着。”
孩子们哭着，用力地点头，点得满脸都是泪。那个虎头虎脑的男孩仰起脸，带着哭腔喊：“叔叔，我长大要当警察！把坏人全抓光！”
“好。”赵沐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眼圈红了：“叔叔等着。”
那个梳羊角辫的小女孩怯生生地凑过来，把一朵从山坡上摘的小黄花，轻轻放在赵沐云的膝盖上，小声说：“叔叔，这个给你。你跟我们妈妈长得有点像……”
赵沐云再也忍不住，一把把孩子搂进怀里，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砸在小黄花的瓣上。
阳光透过祠堂的屋檐，洒在那座空空的基座上，像母亲最后给孩子掖好的被角。
离开祠堂时，赵沐云回头望了一眼。他知道，姐姐若在天有灵，此刻最想看到的，大概就是这一幕，她的学生们跪在她面前忏悔，她的孩子们哭着喊妈妈，这座吸血的祠堂，终于干干净净地，只做了一回母亲的灵堂。
可他还不知道，就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一个蓬头垢面的身影，正在等着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