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风雨停了,村民陆续返回家园。
村子被泥石流毁掉了小半,东边几排土房塌得只剩断墙,祠堂因为建在高处,幸免于难。当地政府调来了挖掘机和成车的物资,帮村子重建。
而随着阿古雅的灭亡,那道看不见的诅咒也随之烟消云散,碑铭村的村民,终于可以自由出入大山,再也不用担心“在外逗留太久会暴毙”的诅咒了。
根据赵沐云一行人提供的经历和线索,公安展开了轰轰烈烈的打拐行动,顺藤摸瓜,解救出村里剩下被拐来的妇女和孩子,还牵出了外县的几个人贩子窝点。
石小蛋和石小花,也终于找到了亲生父母。原来他们是城里的孩子,真名叫李凯、李雨熙,家境殷实。这些年,父母为丢失这对儿女以泪洗面,茶饭不思,连工作都辞了,开着车天南地北地贴寻人启事,家里攒下的寻人启事堆起来有半人高。
如今,他们终于团聚了。
相认那天,李家父母抱着孩子,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母亲一遍一遍摸着孩子的脸,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瘦多了……瘦多了……”父亲这个从不掉泪的汉子,蹲在墙角,脸埋在膝盖里,抖得像片叶子。
孩子刚开始还有些怯,毕竟七八年没见,可当母亲颤声喊出“凯凯、熙熙”这两个名字时,李凯愣了愣,猛地“哇”地一声扑进母亲怀里,那个名字,他其实一直藏在心底,谁都没告诉。
哭完,两口子感激赵沐云,转身就要给他下跪。赵沐云一把扶住他们,看着两个孩子,笑了:“他们帮了我们大忙。他们是小英雄。”
外乡人失踪的旧案,也随着对相关村民的审讯,终于真相大白。
赵沐萍的案子,警方经过缜密侦查,加上遗骸与赵沐云一行人提供的资料,抓捕了当年参与侵害、关押,看管、加害等各个环节犯罪的村民。审判,即将提上日程。
而吕大勇,独自去了秀香的坟。
他去之前,在镇上的小卖部里转了半天,买了一沓黄纸,一瓶酒。想了想,又回去添了一样东西,一盒雪花膏,最便宜的那种,圆圆的铁盒子,红盖儿。他记得秀香活着的时候,有一回,看见吕大勇掏出蒋飞燕的雪花膏,闻了又闻,到底没舍得要。那时她连拥有一罐雪花膏,也是一种奢望。
那坟藏在村后荒坡的角落里,泥石流已经把坟冲得面目全非,黄土混着碎石淌了一地。可坟前那块木牌,却还孤零零地插在那儿,歪歪斜斜的。
吕大勇跪下来,肥厚的手掌抚上牌面,想去摸一摸上面“石氏秀香”四个字。
指尖刚触到,他愣住了。
这触感……怎么软软的、糠糠的,像块泡透了水的朽木?手指一按就是一个坑,一碰就掉渣。
他凑近了细看,这哪是什么正经木牌,分明是一块劈得毛毛糙糙的薄木板,连树皮都没削干净,随便钉了根棍子插进土里充门面。“石氏秀香”四个字,是用锅底灰蘸了水写上去的,笔道歪歪扭扭,像个孩子刚学写字时的作业。整块牌子轻飘飘的,他一只手就能拎起来,底下还垫着半块砖头,防着风把它吹倒。
连日的雨水和山洪,早已把这块本来就糊弄人的木牌泡得发涨、发朽,面上的字也泡得褪了色、起了皮。
“这也太糊弄了……”吕大勇鼻子一酸,喉咙里堵得慌。他伸出手指,轻轻去描那个“秀”字。
指尖一碰,“秀”字就糊了,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
他慌了,赶紧用手掌去擦,越擦越黑,满手都是黏糊糊的黑泥。再去碰那个“香”字,“香”字也化了,化作一缕青烟似的灰,从他指缝间溜走了。
冷不丁,一阵山风吹过。
那木牌“呼”地一晃,面上泡烂的木屑和褪色的墨迹纷纷扬起。剩下的“石氏”两个字,连同秀香那个本就是随便按上的姓名,瞬间被吹得四分五裂,卷向灰蒙蒙的天空。
“秀香!”
吕大勇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二百斤的体重爆发出惊人的速度,追着那团碎屑狂奔。他伸出双手,像捧水一样去捧,可碎屑从指缝里漏走;他扑向左边,碎屑飘向右边;他跳起来去抓,一头撞在野枣树上,眼冒金星,又跌跌撞撞地接着追。
“秀香!秀香!等等我!这次我一定抓住你了!”
碎屑越飞越高,有的挂在草尖上,有的落进溪流里,有的彻底散在潮湿的山雾中。
吕大勇跪倒在溪边,伸手去捞水里的碎屑,捞起来的,只有一把浑浊的泥水。他捧着这把泥水,呆愣了半晌,又爬回坟前。那块木牌上已经光秃秃的,连一个墨点都没剩下,只剩一块泡得发黑、发了霉的朽木板,像个被啃过的、烂了一半的馒头。
吕大勇瘫坐在坟前,看着自己的手,上面只有黑泥和草屑,连秀香的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想笑。这他妈算什么墓碑?纸糊的都比它结实。
可笑着笑着,眼泪就砸在了那块朽木上,砸出两个小小的坑。
“秀香……”他低下头,头颅抵着那块冰凉的朽木,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连一个假名字……都不配留下吗?”
山风呜呜地刮,没人回答他。
他终究没有嚎啕大哭,只是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像一座在雨里慢慢融化的肉山。他就那么坐着,从晌午坐到日头偏西……
临走时,他把那盒雪花膏端端正正地摆在坟头,又把那沓黄纸点了,看着火苗一点点舔尽纸灰。他哑着嗓子说:“秀香,等着我。等我挣了钱,回来给你立块真的碑。青石头的,大个儿的!”
下山走出老远,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荒坡上,那一小撮纸灰被风卷着,打着旋儿,像是有人在那里轻轻点头。
秀香,终究没能留下真名。
据参与拐带的村民交代,她是经别的人贩子二道买卖倒手,再买进村来的,上家早已断了线。埋尸处又恰好是泥石流受灾最重的区域,遗体损毁殆尽。
她到底是谁家的女儿,本名叫什么,家里还有什么人,永远没人知道了。
刑侦人员后来在村里的地底下,又挖出了许多女子的遗体。有白骨的,有腐烂的,有还算完整的。她们都是被拐来的女子,有的是被村里的男人活活家暴虐待死的,有的是祭祀阿古雅之后被废弃的祭品。
警方一一核对身份,尽力为她们寻找生前的家人。有的找到了,白发苍苍的老人赶到殡仪馆,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就晕了过去;有的,终究没能找到。
所有参与犯罪的村民,除了死去的,尽数被捕,接受调查。
只有石镇田,失踪了,一时找不到踪影。
而在这世上的某座城市里,或许正有一户人家,门楣上贴着褪了色的寻人启事。头发花白的母亲每天坐在门口,望着路口,盼着她失踪多年的女儿,有朝一日能推开家门,喊一声“妈”……
她不知道,她的女儿连一块写着假名的碑,都没能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