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雅灭了。
祠堂里一片狼藉：倒塌的送子观音像碎成了满地残块，白烛东倒西歪地熄了一片，烛泪横流。那股盘踞了千年的压迫感，连同所有的黄光一起，散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只剩雨水的腥气、香灰的呛味，和劫后余生的、让人不敢置信的安静。
赵沐云往碎裂的基座方向看去。就在那些散乱的残石间，一块青石板映入眼帘。
他撑着胳膊，往那方向爬了几步。
石板不大，约莫两尺长、一尺宽，边缘有明显被凿断的痕迹，颜色和他们进村第二天，在村中央看到的那块古碑一模一样。他翻过来，上面刻着几行字，被岁月磨得浅了，却仍清晰可辨：
“吾等初至，以为神佑。然每祀之后，村中辄失一人，或疯或狂，或暴毙于野。始知此神非善，能惑人心。后人见之，当远之，勿祀。”
赵沐云的手指抚过那些字，怔了很久。
原来如此。几百年前，石姓祖先就发现了真相，把亲眼所见刻在了碑上。可后来的人，为了那不可告人的目的，把这段警告从碑上凿了下来，藏在这祠堂的青砖底下。一代一代，这个村子的秘密就这样被掩埋，直到青砖上立起了神像基座，直到所有人都忘了，曾经有人试图叫醒他们。
进村第一天，他摸到那块凿痕时，心里就存了这个疑问。现在，答案就在他手里。可答案来得太晚了，晚了几百年，晚了太多条命。
外星生物也好，邪物也好，它本身的力量终归有限。真正让它肆虐百年的，是人的欲望。求长生，求权力，求财富，到了不惜和邪物合作的地步，这才是碑铭村万劫不复的根源。
他把那块残碑紧紧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段被埋葬了几个世纪的真话。
村民们也看到了。他们愣在原地，像一群被人当头浇醒的醉汉。你看我，我看你，眼里先是茫然，继而是惊惧，最后，许多人腿一软，瘫坐在湿漉漉的地上。有人捂着脸呜呜地哭，有人呆呆地望着自己的双手，才第一次看清那上面沾着的是什么。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那堆残块，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带着哭腔的土话：“我们……我们拜了一辈子的，是这号脏东西？我祖宗八辈的坟，都拜错方向了啊……”说完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绝大部分人都明白过来了，阿古雅原来不是神，是控制了他们祖祖辈辈、吸干了他们骨髓的恶魔。多少年来，那出村七日后就会莫名其妙暴毙的“诅咒”，那些变成祭品后消失的女人，那些半夜里的惨叫，一桩桩，一件件，此刻全都有了答案。
“哈哈……哈哈哈哈哈！”
死寂中，石镇田突然仰头狂笑起来。
石镇山死了，他也跟着疯了，但他是真疯。这些年，阿古雅的力量，除了石镇山，就数他占得最多，如今那股力量被瞬间从骨头缝里生生抽走，他的身体机能出现了强烈的垮塌反应，大脑组织首当其冲地受到损害，精神世界轰然坍塌，整个人彻底精神错乱了。
他一边笑，一边一蹦一跳，像个得了糖的小孩子，踩着满地的碎渣蹿出祠堂大门，一头扎进外面的风雨之夜里，转眼就没了影。
没有一个村民起身去追他。甚至没有人再多看他一眼。
阿古雅灭了，可风雨还在继续。村子上空的乌云越压越低，黑得像倒扣的锅底，狂风卷着暴雨抽打着残破的屋顶，村子后头的碑铭山发出令人胸闷的响声，那是山体在呻吟，更大的泥石流，眼看着就要下来了。
“快走！山要塌了！”蒋飞燕扶着赵沐云，扯着嗓子喊。
可村民们还跪的跪、瘫的瘫，像一群被抽走了魂的木偶。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喧哗声！哨子的尖啸，杂沓的脚步声，撕开了雨幕。
焦旷的“暗神”小队，终于赶到了！
跟着一起进村的，还有当地抗灾抢险的干部和武警，一排排雨衣在闪电里泛着光。
“暗神”小队的队员穿着特制的防护服，手持仪器，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村子。焦旷一眼就瞧见了泥水里站着的吕大勇，愣了一下，随即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拳砸在他肩膀上：“他妈的！你还活着！”
吕大勇顶着一张肿得像肥猪般的脸，他先是惊讶，马上又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那是刚才打斗中被打掉的。“‘骄狂’！怎么是你啊！你来得可真他娘的及时。再晚一步，正好赶上给我收尸，连棺材都省了。”
“泥石流把进山的路堵死了，我们硬生生挖了一天一夜！”焦旷骂道，狠狠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你行啊胖子，一个人把天给捅了个窟窿。”
“不是一个人。”吕大勇回头，看向祠堂里那两双疲惫却发亮的眼睛，声音沉了下来：“是我们三个。还有躺在这祠堂里的娘儿俩，等了十年。”
焦旷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到了那两具遗骸，一大一小。骂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来不及多说，雨势越来越大，山上的闷响一阵紧过一阵。焦旷立刻扯开嗓子组织转移：“所有人！带上老人孩子！往村口撤！快！”
转移的队伍冒雨往村口开拔。老人被武警背着，孩子被抱在怀里，哭声、喊声、口令声混成一片。有个裹着头巾的老妇人，走了几步猛地挣脱搀扶，颤颤巍巍转身朝着祠堂的方向，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不知是还没明白过来，仍要向阿古雅磕头呢，还是已经清醒了，向赵沐萍母子的遗骸磕头。磕完爬起来，抹了把脸，又颤颤巍巍地站起身继续走。
临走前，赵沐云却撑着担架，说什么也不肯动身。
“我要带我姐走。”他说，声音不大，却没人劝得动。
他要去收殓姐姐和那个孩子的遗骸。
他的腿受了伤，站都站不稳，却执意跪在冰冷的泥水里。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和眼泪混在一起。他在众人的帮助下，亲手将那两具紧紧搂抱在一起的骸骨，一根一根、小心翼翼地收殓进村民临时找来的简易棺木。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给熟睡的人盖被子，生怕弄疼了他们。收到那具小小的骸骨时，他的手抖得厉害，蒋飞燕别过头去，死死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姐，”他轻声说，掌心抵着冰冷的棺木：“我带你回家。”
在更大的泥石流滚下来之前，所有村民被连夜迁移到了安全的邻村。身后的碑铭山终于在黎明前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半面山坡裹着泥浆轰然滑下，吞掉了小半个村子。
赵沐云、蒋飞燕、吕大勇也终于得救，被抬上了送往县医院的救护车。
整整四十五天。从他们踏进碑铭村的那一天算起，找到了姐姐的下落，揭开了掩埋多年的真相，除掉了盘踞的邪物。
四十五天，像一场漫长到没有尽头的噩梦，终于醒了。
救护车的车灯撕开雨幕，缓缓驶出山口。车窗外，碑铭山在雨幕中渐渐远去，灰蒙蒙的山影越来越小，终于被云雾吞没了。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车窗上，赵沐云恍然想起进村那天，天空清朗，晚霞正好。那时候他们三个人有说有笑，谁也不懂前头等着的是什么。如今还是这三个人，却像是从地狱里走了一遭又爬回来的，每个人身上都掉了点什么，又都多了点什么。
到了县医院，三个人分别推进了急诊。蒋飞燕胳膊上的伤口缝了七针，缝针的时候还咬着牙问赵沐云的腿伤要不要紧。吕大勇躺在隔壁床上，浑身缠得像个木乃伊，呼噜却打得震天响，护士进来换药，被他一嗓子呼噜吓得托盘都掉了。
一切似乎尘埃落定了。
可赵沐云望着后视镜里那座远去的山影，心里却没有想象中那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四十五天的刀光诡影总算熬过去了，可山里埋着的那些人和那些事，却像刻进了骨头里，怎么也抹不掉。雨还在下，他闭上眼，耳边还响着那声惊天动地的轰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