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雅,或者说是“蚀”,这个从汉朝建平三年来到地球的外星凶物,盘踞碑铭山两千余年,吞吃过不知多少生灵,奴役过不知多少冤魂,终于,在今天,彻彻底底地灭绝了。
它最后溃散的那蓬黄光,在空气里挣扎了两下,像一口吐尽了的浊气,散了,什么也没剩下。
祠堂内,黄光散尽。
被控制的村民们,像断了线的木偶,纷纷倒地。他们眼中的黄光消失了,脸上的狰狞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恐惧。
“发……发生了什么……”
“我……我刚才在干什么……”
“我的手……怎么全是血……”
村民们看着自己沾满血的双手,看着自己刚才用来攻击同类的木棍和石头,发出了惊恐的尖叫。有人扔下凶器连连后退,绊倒了也顾不上爬,手脚并用地往墙角缩;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发抖,浑身抽搐;有人看着身边被打伤的亲人,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用手去堵对方头上的伤口,怎么也堵不住。
“刚才……刚才我把谁打了?”一个汉子盯着自己的拳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为什么要打他……”
没有人能回答他。两千年的梦醒了,醒在满地血污里。
赵沐云躺在地上,骨折的腿传来剧痛,但他笑了。
“结束了……”他喃喃道,眼泪混着血水流进鬓角:“姐……结束了……”
蒋飞燕爬到他身边,抱住他:“沐云!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吕大勇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发型蓬乱,像一头被烤焦的肥猪,但他也在笑:“赢了……嘿嘿……赢了……”
但还没完。
村长兼族长的石镇山,看着这一切,彻底崩溃了。
他是阿古雅的受害者,但也是阿古雅的得利者。他和阿古雅共生共融了三百多年,因为阿古雅,他才能拥有权力,掌握全村的生杀大权;才能拥有死而复生的能力,永享富贵。
他把无辜者的性命,当作供养他长生的柴薪;把那些悲惨的女子,当作对阿古雅的“献祭”。一桩一桩,他都记得;一桩一桩,他都不肯认。
现在,随着阿古雅被消灭,这一切也即将离他而去。
石镇山因崩溃而疯狂。他那张原本保养得宜的老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皱纹一道道加深,像干涸的河床,眼窝迅速地塌陷,阿古雅赐给他的一切,正一点不剩地收回去。
他拖着老残的身躯,疯子般狂笑着,笑声里全是破音:“没了……都没了……你们……你们也别想活!”他举着拐杖,从椅子上站起来,踉踉跄跄,一步三晃,却快得惊人,扑向倒在送子观音像下的赵沐云。
赵沐云因为骨折,暂时还无法起身。
他要杀了赵沐云,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石镇山的袭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吕大勇、蒋飞燕,包括赵沐云,都没想到,一个垂死的老头,在此刻还会亲自来攻击。
大家都没反应过来。
眼看石镇山的拐杖就要砸到赵沐云脑袋上……
就在这时,只听得轰隆一声!
送子观音像,突然崩裂!
那尊神像,被爆炸震酥了内里,此刻终于支撑不住。巨大的裂缝从底座蔓延到头顶,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爬满神像全身,然后,整尊雕像轰然倒塌,碎片如雨点般砸了下来!尘烟冲天而起,供桌、香炉、蒲团,一并埋在了下面。
蒋飞燕扑向赵沐云,用身体护住他。
石镇山和赵沐云、蒋飞燕,三个人就这样被倒塌的观音像碎片压在了里面。
“老赵!老蒋!”吕大勇急得直吼,拖着伤腿疯狂地挖碎片。十指很快磨破了,血把碎石染红,他也不停,一边挖一边喊:“赵沐云!你他娘的应一声!”
已经恢复正常的村民,没有受伤的、反应机灵一点的,也跟着一起挖。吕大勇是要救赵沐云和蒋飞燕,村民是要救村长。砖石碎木被一块块搬开,尘土飞扬。
赵沐云被挖出来时,除了一些擦伤,并无大碍,蒋飞燕护住了他。蒋飞燕也没受多大的伤,只是额头上有些小擦伤。
但石镇山,胸口嵌着一块巨大的碎片,直接扎穿胸膛,扎进了心脏!
他躺在那里,身下洇开一滩暗红。这个精明了三百年、狠毒了三百年的老人,眼神失神地望着祠堂的房梁,望着梁上那些他看过百年的雕花,没一会儿,那双眼睛又慢慢地转过去,落在身旁观音残像的半张脸上。
观音残像的半张脸倒在他身旁,低眉垂目,似悲悯,似沉默。他供奉的送子观音娘娘,是用一位被残害女子的性命塑的,他把她装扮成神,用她掩饰罪恶,到头来,还是这尊像,亲手了结了这一切。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石镇山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声音出来。他的手颤颤巍巍地抬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手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
然后,他头一歪,死了。
这个追求长生、追求权力、甚至幻想借阿古雅统治天下的老人,终于去了他早就应该去的地方。
送子观音像碎裂的身体里,露出两具骸骨。
一大一小。
正是当年被活活埋在里面的,赵沐云的姐姐,和她还未断气的孩子。
大骸骨紧紧搂着小骸骨,肋骨环着肋骨,保持着最后一刻的姿势,母亲用整个身体,把孩子护在怀中。千百斤的神像压下来时,砸死了凶手,却绕过了这对母子,露出了她们相拥的模样。
尘封了十年的秘密,就这样袒露在天光底下。这么多年,姐姐一直在这里。就在这座人人跪拜的神像里,听着满村的祷告,守着她的孩子,也守望着她的弟弟。
赵沐云看着那两具骸骨,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明白了。
观音像早不塌,晚不塌,偏偏在石镇山的拐杖落下的那一刻塌了。千百斤的神像,压死了凶手,却绕过了他,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巧合。
是姐姐,再一次救了他。
哪怕她已经湮灭成光尘,哪怕她已经再也寻不到了,她还是用尽这具躯壳最后的一点力气,替弟弟,挡下了最后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