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危机时刻，阿古雅的使女们，骤然又出现了。
她们出现的时候，没有任何声息，就像从墙壁里、从梁柱里、从这座祠堂两千年的阴影里，一齐渗了出来。
但这次，不是阿古雅召唤的。
恰恰相反，是因为阿古雅濒临死亡，那道捆缚了她们几十年、几百年、乃至上千年的枷锁松动了，它再也无法控制那些女子了。
她们从祠堂的阴影里、从观音像的裂缝中、从扭曲的空气里，一个一个显现出来。一开始是几个，然后是十几个，几十个，几百个……梁柱后、供桌旁、门槛外，影影绰绰，几乎站满了整座祠堂。
谁也没有想到，这座祠堂里竟然囚着这么多的冤魂。那些女子，不复之前冷艳、年轻的面孔。脱离了阿古雅的附体，她们一个个恢复了本来的面貌，恢复了岁月本该在她们身上刻下的、真实的模样。
年代越久的，越是苍老垂暮。白发稀疏，贴在凹陷的头皮上；眼窝深陷如枯井，浑浊的眼球缩得只剩小小一点；脸上的皮肉松垮地挂着，像一件穿旧了的衣裳。有的背驼得几乎对折，有的四肢细得像冬天的枯枝，走起来骨头摩擦，咯吱作响。年代最久的那个，简直就像个僵尸，连皮肤都烂光了，露出底下青黑的腐肉和白骨，下颌骨半脱落着，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而年代不久的、刚被祭祀没几年的女子，还保持着年轻的容颜，只是那容颜上覆着一层死尸特有的蜡黄，嘴唇乌紫，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蒙尘的瓷偶。
她们的衣服，也不是刚才清一色的白衣，而是各自穿着各自年代的衣裳，那是她们当年被拐进村时穿的、真实的衣裳。
有汉服的广袖长裙，裙摆上还依稀看得见当年绣的折枝；有民国旗袍的盘扣立领，襟上的花扣只剩半截；有解放初花袄的对襟布扣，红底早已褪成了灰；有现代的衬衫裙子，商标的印字都还没烂尽；也有少数民族的刺绣银饰，银片发黑，绣线成缕。件件都已破烂不堪，污渍层叠。
最老的那位女子，身上的衣服早已发黑发烂，根本分辨不出是什么年代的形制，丝丝缕缕地挂在身上，风一吹就飘散一缕，露出底下腐烂的肉身。
穿汉服的那个，头发还挽着千年前的新妇髻，只是插髻的木簪烂得只剩一截；穿旗袍的那个，至死保持着当年的体面，破碎的领口仍端端正正；穿花袄的那个，手腕上还套着一对已经锈死的银镯，那是娘给打的嫁妆；穿现代衣裳的那个，看着不过二十出头，帆布鞋只剩一只。
她们站在一起的时候，像一条被拦腰斩断的时间长河，每一滴水，都是一段被抢走的人生。
这些女子，已经清醒了。
千百年来，第一次，她们用自己的眼睛，看清了这座祠堂，看清了彼此。
她们想起了自己的姓名。有人想起了自己叫阿绣，家门口有一条小河流；有人想起了自己叫玉珍，出嫁那天娘哭着往她手里塞了一把红枣；有人想起了自己的名字早被岁月磨没了，只记得小时候，阿爹唤她“囡囡”。
她们想起了发生过的事，想起被骗、被拐、被锁进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的每一日；想起了几十年、几百年、甚至上千年来被控制、被奴役、被当作工具和祭品的每一个日夜。
她们想起了家，那个遥远的、永远无法回去的家；想起了门前那棵树，屋后那片田；想起了至死都没能等到她们回家的爹娘，和那个说好要娶她、等哥到白头的亲人。
她们集体发出绝望的悲鸣！
那悲鸣声，千百个声音叠在一起，老少的，尖锐的，沙哑的，像千万把刀，割在每个人的心上。连疯狂扭动的阿古雅，都为之一滞。那是积攒了两千年的哭声，一旦开了闸，就再也收不住。
然后，清醒的她们，做出了一个惊天的举动。
她们相互看了看。浑浊的眼里，第一次有了光，是她们自己的、活人的光。那光里有决绝，有解脱，有同归于尽之前最后的温柔。
她们伸出手，一只握住一只，腐烂的握住蜡黄的，苍老的握住年轻的，手拉手，站成一排。有人握得太用力，指骨咯咯作响；有人握住身边姐妹手的那一刻，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她有多少年，没有被人这样握过了？
她们唱起了歌。
不是祭祀的歌，不是《女德心经》，而是山歌，这个村里、这片大山里，人们祖祖辈辈唱过的、对美好生活向往的山歌。
“山一程哟水一程，白云过千峰，阿妹等哥哟，山水总相逢……”
歌声苍老，沙哑，跑调，甚至漏风。那个下颌骨半脱落的女子，唱出的调子含混不清，却异常用力，一字一字往外抠。可那歌声却异常齐整。唱着唱着，有人笑了；唱着唱着，有人流泪了，虽然她们早已没有真正的眼泪。这歌，她们中的许多人，已经有几百年、上千年没敢唱过了。
她们相互牵着手，唱着山歌，一步一步，集体扑向正在疯狂垂死挣扎的阿古雅！
她们本是被阿古雅附体而“活”着的。即便摆脱了控制，体内依然存着阿古雅的能量，那是它千百年喂给她们、又借她们之身作恶的能量。这能量是枷锁，是耻辱，是两千年来每一桩血案的赃证。
如今，她们要把这能量，一分不少，还给它。
她们一起扑向阿古雅的时候，身体里的能量开始膨胀，进而爆炸！
“轰！轰！轰！”
一个接一个的女子，像飞蛾扑火一样撞向阿古雅，然后爆炸。汉服炸成碎片，旗袍散作飞灰，花袄化作光点，银饰熔成流星。
每一声爆炸，都伴随着一声解脱般的叹息；每一蓬黄光里，都有一张终于舒展开的脸。
这些苦命的女子，正用这种方式，向奴役了她们一生的凶物复仇，与阿古雅同归于尽！
她们扑上去的时候，没有半分犹豫。两千年的囚徒，谁也不肯落在最后。
阿古雅本就濒临死亡，再加上女子们不顾一切的撞击、爆炸，它的身体，那团庞大能量的一角，终于被炸出了一个洞。
它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金光疯狂地向外泄，像一个被扎破的巨大脓疱。洞口扩大，爆炸继续。金光从洞里喷涌而出，像决堤的浊流。
最终，阿古雅的本体，在一片黄光四溅中，寸寸崩解，消失，泯灭。
而那些女子，也终于湮灭了。
湮灭前，赵沐云在混乱中，隐约听到她们最后的呼声。一声叠着一声，老少的，尖锐的，沙哑的，轻得像风，又重得像山，穿过爆炸的轰鸣，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朵里，落进这座祠堂的每一道砖缝里：
“不要忘记我们……不要忘记我们……我们……曾经来过这个世上……”
那声音不散，在废墟间长久地绕，像恳求，又像嘱托。赵沐云躺在废墟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得真切……
黄光散尽，爆炸声止。
山歌的余音，似乎还在梁上绕了最后一圈，才轻轻地、轻轻地断了。
祠堂里，一片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