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哭声,不像普通婴儿。
它不是从嗓子里发出的,而是从送子观音像的腹腔深处、从那尊泥塑木雕的躯壳里渗出来的。细弱,却凄厉哀伤。那哭声里有恐慌,有焦灼,还有生命本能地察觉到自己正在熄灭时,发出的最后的呼唤。
哭声一响,满祠堂的空气都像被冻住了一瞬。连扭打中的吕大勇和石镇田都停了手,连挥舞黄光的阿古雅都滞了一滞。那哭声太干净了,干净得与这满室的血腥格格不入。
接着,观音像前,隐现出一个婴儿的能量体。
那是赵沐萍留下的、原先一直抱在怀里的那个婴儿。透明的,小小的,悬浮在半空,四肢蜷曲着,还保持着在妈妈子宫里的姿势。它那么小,小到好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它身上的光那么淡,淡得像快要烧完的蜡烛头。
妈妈已经湮灭了,婴儿能量体失去了依托,像一根断了线的风筝,在空气里轻轻打着晃。它本能地在空气里寻找妈妈的气息,找不到了;本能地寻找妈妈的心跳,听不到了。它只能哭,一声接一声,哭得整座祠堂的梁柱都在颤。它又本能地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那条趴在神像上的金色怪物……
母子共生,母亡则子熄。妈妈既灭,它也撑不了多久了。它小小的身体边缘,已经开始泛起细碎的光点,一粒一粒地剥落、飘散。
它发出最后一声啼哭,那哭声里有不甘,有委屈,有一个从未睁眼看一看天日的孩子,对这个世界全部的、来不及说出口的眷恋。他还没被取过名字,从没感受过一天正常的日子。他这一生,只有两个地方:妈妈的肚子,和妈妈的怀里。现在,连怀里也没有了。
然后,小小的身体,像妈妈赵沐萍的能量体那样,放出一道白光。
那光芒像太阳一样刺眼,轰然炸开。白光以观音像为中心,瞬间吞没了整座祠堂。所有人眼前只剩下一片纯粹的白,耳膜里嗡的一声,天地俱静。赵沐云在光里,隐约又看见姐姐抱着孩子的背影,一晃,就散了。村民组成的人阵瞬间乱了,纷纷捂着眼睛东倒西歪,惨叫声此起彼伏,前排的撞倒后排的,阵脚大乱。
“机会!”赵沐云强忍住眩晕,眯着流泪的眼,乘着人阵溃乱,从豁口处竭力冲进了包围圈!
这一路不过十几步,他却像跑完了半生。推开这个,闪过那个,肩膀撞开一双抓来的手,终于,他接近了阿古雅。
近到看得清这条像鼻涕虫一样的东西,在神像身上蠕动的每一缕波纹;看得清它体表金光里翻涌的怨毒;看得清它创口里渗出的黑气,像无数条细小的蛇。
阿古雅似乎也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它疯狂地扭动,肥胖的身躯一节一节地收缩,试图钻回观音像里,但受伤太重,动作迟缓。它体表的金光疯狂地闪,像一只垂死野兽瞪圆的眼。
赵沐云跃起!
就在这一瞬,恍然中,他看见了一道蓝光在眼前闪现。
那蓝光不知从何而来,光里有个人形:四臂四腿,四条手臂各执“法器”,四条腿踏罡步斗,面目模糊却庄严。
背后,似乎有人轻轻搭住了他的肩膀。那只手不重,却稳,像山。
没有言语,可赵沐云忽然鼻子一酸。刹那间,他明白了:某些生灵,某些人,他们一直都在,在等他,也在等一个千百世前,未完结的使命。
一句亲切的话语,在他耳边清晰响起,温和,却字字千钧。像隔了不知多少世,历经庙塌香断,隔着阴阳生死,历劫千百年,就有人替今天写好了这一句:
“与君重逢日,邪魔绝灭时。”
前世今生,在这一句偈里轰然合拢。赵沐云的眼眶热得发烫。
神奇的力量,顺着那只搭在肩上的手,瞬间注入他的身体。浑身上下的疲惫、疼痛、恐惧,一扫而空。
他周身包裹起一层耀眼的蓝光,像披上了一身战甲。千百年的恩怨与誓言,此刻都凝在了他这一条手臂上。
赵沐云的双瞳骤然泛起两道蓝光!
冲刺!
三步——
两步——
一步!
甩棍钨钢尖头,携着蓝光,携着祖师爷的目光,携着肩上那只手的分量,携着姐姐和那个孩子两条命,携着千百年来那些被残害的无辜性命,狠狠扎向阿古雅的身体!
“噗嗤!”
刺中了!
淬过液体的甩棍贯入阿古雅的躯体,直没至柄。阿古雅瞬间发出一声悲鸣,那声音极度哀伤,又极度怨毒,震慑人心。整座祠堂被那声音震得直晃,梁柱吱呀作响,瓦片噼啪乱落,灰尘纷纷而下。
所有在祠堂的人,都捂住了耳朵,东倒西歪。
吕大勇乘机脱身,从石镇田身下滚了出来,连滚带爬躲到柱后,抱着胳膊直喘。蒋飞燕也趁着村民抱头乱窜,甩开了缠住她的人,一个箭步蹿到赵沐云身边,替他挡开一块坠落的碎瓦。
这时,婴儿的白光,缓缓地、缓缓地消散了。
那个苦命的婴儿,终于和妈妈一样,湮灭在这悲苦的红尘中了。
他到死都没能看一眼这个世界,没能叫一声妈妈,没能被任何人抱过一次,甚至没有过一天是为自己活的。他来过,他哭过,他在最后关头,用尽自己正在熄灭的全部,照亮了妈妈想救的那个人,然后,像一粒尘埃落回大地,无声无息。
赵沐云的心口像被那消散的白光烫出了一个洞。
四臂四腿的人形和赵沐云身后的人,也不见了。赵沐云瞬时感到体内那股力量一起消散,像潮水退尽,露出疲惫的沙滩。
但是……
阿古雅竟然并没有死!
它太强大了。千百年来,被祭祀、喂养的祭品太多,它的力量早已超过了原来的它。克制液体让它几乎丧命,钨钢穿体让它元气大伤,却没能彻底杀死它。
它用最后的力量垂死挣扎,金色的身躯猛地一弓一弹,把赵沐云狠狠甩了出去!
“沐云!”蒋飞燕的喊声被摔散在空气里。
赵沐云的身体横飞出去,砸在青砖上,小腿传来一声脆响,骨折了。剧痛窜上脑门,他眼前一黑,几乎昏死过去。
阿古雅疯狂地、无差别地攻击。黄光像鞭子一样,一道接一道抽打四周,抽到柱子上柱子裂,抽到供桌上供桌碎,抽到人身上皮开肉绽。吕大勇拖着伤腿滚到香案底下;蒋飞燕一连三个翻滚才避开一记横扫,发丝被黄光削断一绺。祠堂大乱,村子的地下也开始隐隐震动,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翻身,屋瓦哗啦啦往下掉!
阿古雅垂死挣扎释放出的威力,让赵沐云一行人应接不暇。
蒋飞燕拖着断腿的赵沐云往供桌底下挪,吕大勇举着半张翻倒的八仙桌当盾牌,桌面被黄光抽得木屑横飞。
他们东躲西藏,狼狈不堪,已经完全无法对抗如此疯狂、如此强大的毁灭力量了。
绝望,像潮水一样,重新漫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