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沐萍的能量体飘在角落里，身形正在慢慢变淡。刚才护住他们几人，已经消耗了她太多的能量，那圈黄光薄得像一层将散的晨雾，风一吹就要没了。
她看着已经没有了气息的弟弟，看着抱着弟弟痛哭的蒋飞燕，看着用脊背抵住石门、哭得浑身发抖的吕大勇。
她终于做出了决定。
一道黄光，从赵沐萍的能量体内绽放开来。
那光起初只是一点，像黑暗里擦亮的一根火柴，转瞬之间便扩散开来，温柔而不容抗拒地抚过整间地牢，像一朵在黑夜里骤然绽放的花，又像一只手，地牢里亮了一片，众人的眼睛被黄光炫得睁不开。蒋飞燕下意识地收紧双臂，把赵沐云的遗体紧紧搂在怀里；吕大勇也闭紧了眼睛，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整个人的衣裳早被汗和泪浸透了。
甚至连门外攻打的变异村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闪得晕了一下，嘶吼声戛然而止，动作齐齐停滞。
来了。蒋飞燕想。这就是沐萍姐答应她的，毁掉他们。也好，干干净净，什么都不留下。老赵，我陪你了。
她把脸贴在赵沐云冰凉的额头上，闭上眼，安安静静地等死。
预想中的死亡并没有到来。
没有烈火焚身，没有剧痛。反而有温暖的力量，像春水漫过冻土一样，缓缓地涌进她的身体。那温暖流过之处，盘踞在她身体里残存的阴冷——阿古雅留下的那点控制，像冰雪遇上了烈阳，无声无息消融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她陡然觉得脑子里某个一直被压着的东西松开了，松得干干净净。
她睁开了眼。
蒋飞燕怔住了。她低头，看见怀里的赵沐云，腰上那个狰狞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翻卷的皮肉一寸一寸收拢，渗出的黑血变成了鲜红的血，然后止住了，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新痕。他的脸色从惨白一点点转为红润，胸口重新有了起伏，呼吸平稳而绵长，像只是睡着了。
“沐云……？”她不敢相信，颤抖着去探他的鼻息。
热的。
她又去摸他的手腕。脉搏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地撞在她的指尖上，撞得她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再去看他的嘴唇，青灰褪尽了，透出淡淡的血色来。
她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都在抖。失而复得的滋味，像人沉到水底，快要憋死的时候，被人一把拽出了水面。
可她猛地抬头……
她和吕大勇才发现，赵沐萍的能量体，正在渐渐黯淡下去。那层黄光像燃尽的灯芯，一点一点地暗，一点一点地薄，她的轮廓已经开始发虚，边缘化作细碎的光点，往上飘。
“沐萍姐，你？”蒋飞燕大惊：“你做了什么？”
“对不起，我没有按你的请求做。”赵沐萍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用这副能量，把你体内的阿古雅附体驱除了，从今往后，它再也碰不了你了。小云也救回来了，他体内的毒，已经完全没有了，完全没有了。”
她看向蒋飞燕，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但代价是，我将彻底消散。我的能量是借来的，用一分，少一分。这一次，全都用完了。无论在人间，还是在别的什么空间，再也不会有赵沐萍存在了。”
“不！”蒋飞燕疯了一样摇头，眼泪夺眶而出：“赵姐，不要……不要……我们可以再想别的办法！你才刚回来，你们姐弟才刚团圆，你不能……”
“赵姐……”吕大勇也哭了，这个壮汉一边抵着门，一边嚎得像个孩子：“你别走……老赵刚活过来，你让他一睁眼就看不见你吗？他找了你十年啊……你忍心吗……”
“听我说。”赵沐萍的能量体轻轻飘过来，黄光温柔地笼罩着蒋飞燕，像一双臂膀环住她，像小时候姐姐拍着弟弟入睡那样轻：“飞燕，你是个好女孩。我一直都知道，你真心对小云好。你嘴上不说，可我都看在眼里，你陪他走过的路，比他这个做弟弟的陪我的路，还要长。”
蒋飞燕泣不成声。
“刚才你在他耳边说的那些话，我也听见了。”赵沐萍微微一笑：“说得好。我弟弟能被这样的姑娘爱着，是他的福气。”
“赵姐……”
“我把弟弟托付给你。”她一字一字地说：“你要替我，好好照顾他，爱他，陪他走完余生。他这个人，看着沉稳，其实心里软得很，受了委屈也不说，疼了也忍着，从小到大，都这样……往后，就辛苦你了。你替我疼他。”
“赵姐……”
“答应我。”
蒋飞燕泪流满面，重重地点头：“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只要我蒋飞燕有一口气在，就不让他受半点委屈！”
赵沐萍微笑了。那笑容，和赵沐云记忆里姐姐的笑容，一模一样，温柔，干净，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宠溺。
她转向吕大勇：“大勇，谢谢你，这么多年一直陪着小云，护着他，替他挨打，替他扛事。你是个好孩子，就是……以后做事，多想想，别总凭着一股劲儿往前冲。脑子走在拳头前面，才不会吃亏。”
“赵姐……”吕大勇哭得满脸通红，用力点头：“我记住了……我这辈子都记住……以后我动手之前，先数三下……”
“三下不够，数十下。”赵沐萍轻声说。
吕大勇哭着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赵沐萍最后看向赵沐云。
她飘到他身边，缓缓俯下身，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指尖穿过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紧蹙的眉头，她触碰不到他，一丝一毫都触碰不到。可是赵沐云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尽管还未苏醒，那紧锁的眉头，却一点一点地舒展了开来，像有人在梦里替他抚平了所有的痛，像很小的时候，他发烧，姐姐整夜守在他床边那样。
“小云，”她轻声说：“姐姐要走了。不要难过。姐姐只是去了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其实姐姐早就该走了，是舍不得你，才赖到今天。”
“你要好好活着，和飞燕一起，幸福地活下去。成个家，生个孩子，热热闹闹的。替姐姐活着，替姐姐看看往后的日子。”
她的能量体开始发出耀眼的黄光，那光越来越亮，她的身形却越来越淡，淡得能透过她看见身后的石壁。
“记住，”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那些孩子……要救他们……他们……是无辜的……是这个村未来的希望……”
“还有……”她顿了顿，声音里浮起一点笑意，也浮起一点泣音：“别怪自己。姐姐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有你这个弟弟……下辈子……要是还有下辈子，姐姐还来找你……不过你得早点认出我……”
黄光再度骤然暴涨，亮得连石壁上的水珠都颗颗分明，连众人的影子都淡得看不见，瞬间充满了整个地牢。
赵沐云终于真正清醒过来。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蒋飞燕那张泪中带笑的脸。
“飞燕……”
“沐云！你活了！你活了！”蒋飞燕紧紧抱住他，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她哭得语无伦次：“你姐……你快看你姐……快……”
赵沐云一怔，猛地看向四周，心口莫名地一慌。
吕大勇还在抵着门，满脸泪痕，却冲他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个又哭又笑的怪表情。
而赵沐萍的能量体，已经变得近乎透明，淡得像水面上最后的一圈涟漪。
“姐……”赵沐云伸出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姐！”
“小云……”赵沐萍微笑着，身形一寸一寸地淡下去：“要幸福……”
“不！姐！不要走！”赵沐云瞬间明白了一切，姐姐用自己，换了他的命。他挣扎着爬起来，不顾刚刚愈合的伤口，踉跄着扑向那团黄光。他的手指穿过了虚影，捞了个空，又扑过去，再捞，还是空。他什么也抓不住。
就像小时候无数次的梦里一样，他拼命追，拼命喊，姐姐的背影却越来越远。
“姐！”
在赵沐云撕心裂肺的恸哭中，在万般的不舍中，赵沐萍的能量体越来越淡，渐渐虚无。她最后看了弟弟一眼，那一眼里有这一世的牵挂，也有放下。
然后，一道耀眼的光芒闪过。
无影无踪。
这一次，赵沐萍彻底消失了。没有魂魄，没有来处，没有归处。人间没有她，别的空间，也没有她。她把最后一点自己，还给了弟弟的命。
角落里，黄光散尽，只剩一小片温热的、像被人焐过的青石地。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不动任何东西了。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赵沐云跪在地上，对着那个空荡荡的角落，泣不成声。他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抓着空气，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姐姐的温度，多抓一把，就能把她留下来。
“姐！”
“你这次又走了，我还能上哪儿去寻你啊……”
他伏在地上，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来，一字一字，全是血：“我找了十年，才把你找回来……这一次，天上地下，都没有你了啊……”
蒋飞燕跪在他身边，紧紧抱住他颤抖的肩膀，眼泪淌了满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在心里对那团已经不在的黄光说：赵姐，你放心。他往后每一步路，我都替你陪着他。
吕大勇背对着他们，脸贴在冰冷的石门上，眼泪顺着门板往下流。他想起十岁那年掉进河里，是赵姐跳下去把他捞上来的；想起他闯了祸不敢回家，是赵姐领着他回去，跟他爹妈说尽了好话。这些年他跟着赵沐云找他姐，嘴上说是陪兄弟，其实他自己，也想赵姐。可他才刚见着她，就又没了。
“赵姐……”他闷着头，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走好……”
就在这时，石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门闩，裂了。
门缝外，一双双浑浊发红的眼睛挤了进来，指甲刮着石门，嘶吼声重新响起，比方才更密，更急，像潮水一样。
“老赵！”吕大勇用尽全身力气顶着门，脖颈上青筋暴起，嘶声吼道：“哭完了没有？！门守不住了！快想办法！”
赵沐云缓缓抬起头。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扶着墙，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伤口还疼，心更疼，疼得像有人把那里掏空了。可他的眼神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沉成一片坚硬的、燃着火的黑。
姐用命换回来的命，不能就这么交代在这儿。姐说了，要救那些孩子。
“大勇，”他哑声说：“让开。”
“我们杀出去！”
为了活下去的人，也为了回不来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