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内,空气潮湿腥臭。墙角的水滴砸在青石上,在死寂里敲出空洞的响。火把的光在石壁上抖,照着地上横七竖八的锁链,也照着赵沐云越来越弱的呼吸。
他的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泛着青灰。腰部的伤口不断涌出黑血,那匕首上淬的毒,早已顺着血脉走遍全身。他的胸口每一次起伏,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艰难地讨价还价,而且,快要谈不下去了。
“老赵!”蒋飞燕已经醒了。她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双手死死按住他的伤口,黑血从指缝里往外渗,温热黏稠,怎么也按不住。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他的衣襟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控制不住……那不是我的手,不是我的心……”
赵沐云艰难地睁开眼,眼皮重得像压了石头。他吃力地抬起手,指尖抖得厉害,却还是准确地落在她的脸颊上,替她擦去眼泪。那一下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知道……”他的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那不是你的本意……我不怪你……别哭了……你哭起来……不好看……”
“不……”蒋飞燕摇着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差点杀了你……我要是死了能换你活,我现在就……”
“胡说……”赵沐云艰难地喘了口气:“谁也不许死……都要活着出去……”
吕大勇跪在一旁,这个一米八几的壮汉,此刻缩着肩膀,满脸悔恨的泪水,拳头把青石地捶得砰砰响:“我……我一开始也没拦住你,我没想到会这样啊……如果我马上拦你,老赵也不会……后来,也不该打晕你,我不知道你醒了……我也有责任啊!”
“大勇……”赵沐云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别自责了……你就是这样……一辈子……都是这个急脾气……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救了大伙……听见没有……你救了人……”
他说着,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嘴角溢出黑色的血,顺着下巴滴落在青石地上,腥得刺鼻。
吕大勇手忙脚乱地去撕自己的衣摆,想替他按住伤口,可布条刚一缠上去,就被黑血浸透。他缠一层,透一层,缠到第三层,这个从来大大咧咧的胖子,手抖得连布条都抓不住了。
“没用的……”赵沐云轻轻按住他的手:“大勇……省点力气……留着……守门……”
毒,已经彻底深入五脏六腑了。
蒋飞燕紧紧搂着他,让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臂弯里。她哭着哭着,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她看着赵沐云渐渐涣散的眼神,看着他瞳孔里那点越来越弱的光,心里有个声音清清楚楚地告诉她:他今天,是真的过不去这个坎了。
既然如此。
蒋飞燕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下定了决心。她这个人,一辈子直来直去,没绕过一个弯子,唯独在这一件事上,她绕了二十年,绕得自己千疮百孔。
绕到今天,不能再绕了。
“老赵,”她低下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极清楚:“我有句话,憋了很多年。今天,我一定要说。你要是嫌烦,就撑着听完。”
赵沐云微微睁开了眼睛。
“我喜欢你。”蒋飞燕说。
没有铺垫,没有试探。她就那么直直地说了,像把一颗心剖开来,血淋淋地捧到他面前。
“不是姐姐对弟弟的那种喜欢,是女人对男人的那种。从小时候到现在,二十多年了,我一直喜欢你。”她的眼泪还在往下掉,可语气却稳得出奇:“你别笑我。我知道这话现在说,不合时宜。可我蒋飞燕就这脾气,认准的事,藏不住,也不想再藏了。再藏,就真的要带进棺材里了。”
她哽咽了一下,握住他的手,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冰凉冰凉的。
“两家是世交,从小一块儿长大,关系太好了,好到我不敢说。我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我怕你看我的眼神变了;我怕往后逢年过节,两家人坐在一起,你躲着我,我躲着你,一躲就是一辈子……”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可那笑是苦的:“所以我就装。装哥们儿,装兄弟,装得比谁都像。你大学谈对象的时候,我还帮你出主意,帮你挑礼物,帮你写情书。你知不知道,那些情书里的词,都是我想对你说的话?你知不知道,我回家哭了好几宿,哭完了第二天还得笑着去给你俩当电灯泡?”
“后来你们分了,我心里高兴,又觉得自己卑鄙。再后来你忙着工作,忙着找你姐,我就跟着你跑,陪你上山下乡,陪你钻这种鬼地方。别人都问我图什么,我说图哥们儿义气。”
她的声音终于抖了:“放屁。我图的从来就不是义气。我图的是你。”
“可是今天,我怕再不说,就真的没机会了。”她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老赵,你听清楚了:我喜欢你,我爱了你十几年。这话我憋了十几年,今天说出来了,我不亏。就算你给不了我回音,就算你……你也要给我记住,这世上有个叫蒋飞燕的女人,爱了你一辈子,不怕人知道,不怕天知道。”
赵沐云看着她,涣散的眼中忽然闪过温柔的光。那光很弱,却亮得惊人,像风里的烛火最后跳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张了张嘴,那口型,分明是想说什么……
可一阵剧痛猛地袭来,黑血再次涌上喉头。他的眼睛缓缓闭上,头一歪,再次昏了过去。
那句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老赵!老赵……”蒋飞燕拼命摇晃他,声音都已经喊变调了:“你别睡!你醒醒!你还没回我的话呢,你哪怕摇摇头也行啊……”
他没有反应。
“老赵?”她的声音一下子轻了,轻得怕惊着他:“老赵,你别吓我……你应我一声……就一声……”
他的胸口不再起伏。他的手腕从她的掌心里滑了下去,垂在地上,指尖还保持着想要回握的形状。
心脏停止了跳动。
他死了。
地牢里安静了一瞬。蒋飞燕抱着他,一动不动,连眼泪都停住了,仿佛只要她不动,时间就会停在上一秒,停在他还有呼吸的那一秒。
“其中一名男子为观天道弟子的后人,他将殒命于此地。”,占卜,终究还是灵验了。一字不差,一步不差。
他们翻山越岭,出生入死,躲过了石镇田的暗算,躲过了石镇山的诡计,躲过了阿古雅的袭击,以为人定胜天,以为能挣出一线生机,却终究没有躲过这一句写在纸上的命。
原来从他踏进碑铭山的第一步起,终点就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
蒋飞燕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那里还有一点余温。她想,就这样吧。这样抱着他,天塌下来也不撒手。
门外,围攻的变异村民越聚越多,撞击声一阵紧过一阵,石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缝里纷纷往下掉土。吕大勇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死去的赵沐云,双眼通红,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可他什么也没说,转过身,用那副肥硕的身体死死抵住石门,全身肌肉绷得像石头,血管从脖颈一路凸到小臂,死命地挡着那扇随时会被撞开的门。
“快守不住了!”吕大勇带着愤怒的哭腔吼道:“老蒋!赵姐!怎么办?老赵他……他……”
那个“死”字,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蒋飞燕缓缓抬起头。她脸上还挂着泪,可眼神已经变了,变得决绝,再没有半分犹豫。
“今天怕是过不去了……”她轻声说,然后转过脸,看向一直静静立在角落里的赵沐萍:“沐萍姐,我有一个请求。”
赵沐萍的能量体泛着微弱的黄光。她悲伤地看着弟弟的遗体,看着这个抱着弟弟、哭到脱力的姑娘,心像被一只手揪住了,揪得生疼。她轻声说:“你说吧。”
“等我们死后,”蒋飞燕一字一字地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凿出来的:“把我和老赵的尸体放在一起,然后……把我们三个人的尸体,毁掉……烧掉,毁掉,怎么样都行。”
吕大勇抵着门的脊背猛地一僵。
“我和老赵,生做不成夫妻,死后,就做一对亡命鸳鸯吧。”蒋飞燕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安静的脸,替他理了理额前的乱发,动作轻柔得像他还睡着:“我没能嫁给他,可我能陪他死。这一路,也算没白来。”
“但尸体必须毁掉。”她抬起眼,泪光里透着钢铁一样的狠:“绝不能让阿古雅拿我们的尸体去害人!”
她不是一时冲动,更不是殉情殉昏了头。她不知道人死之后,尸体会不会被阿古雅附体,会不会变成那种行尸走肉般的怪物,去害下一个活人。但她知道,阿古雅诡异无常,手段通天,她绝不能容许自己变成那个恶魔手里的一件工具。哪怕只是一具遗体,也绝不容许。
她相信,赵沐云此刻如果还活着,如果还能开口,他也一定会做出同样的抉择。他们是一样的人,宁可干干净净地化成灰,也绝不污污浊浊地“活”下去。
吕大勇没有回头。他通红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顺着肥胖的脸颊往下淌,砸在石门的门闩上。他都听见了。他一个字也没说。
很多年前,他看《三国演义》的电视剧,看到桃园结义那一段,看得热血上头,搂着赵沐云的脖子嚷嚷:好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当时赵沐云笑他傻,骂他乌鸦嘴,他也不恼,嘿嘿地笑,说反正我吕大勇这辈子跟定你了。
现在,他的“心愿”,真要实现了。
他不躲,也不逃。他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抵着那扇门,咬着牙,流着泪,像抵着自己这一辈子的义气。
赵沐萍深知阿古雅的可怕。她知道此刻的处境,也知道蒋飞燕的话是对的:人即使死了,也未必逃得出阿古雅的掌心,无论是尸体,还是别的什么。这个姑娘,在死字当头的时候,想的还是不能去害人。她看着蒋飞燕,悲伤里生出近乎敬佩的心疼。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舍不得弟弟,舍不得这个敢爱敢死的姑娘,也舍不得门边这个憨直的胖子。可她必须做出一个决定。
一个艰难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