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雅在黄光中痛苦地扭动,发出无声的尖啸,那声音不走空气,直接在每个人的脑子里炸开。
祠堂里顿时哀嚎一片,几百名村民抱着脑袋满地打滚,蜡烛倒了一地。
神龛内,蒋飞燕僵在了半空。阿古雅受创,附在她身上的控制力骤然松动,但她没有立刻醒来,只是僵着,像一截断了电的木偶。
就在这时,一道澄澈的黄光,从送子观音像中迸射而出。
那光与阿古雅的金光截然不同,温润,清亮,像黑夜里骤然推开了一扇窗。祠堂里东倒西歪的村民们齐齐僵住,连哭嚎都卡在了喉咙里。这张脸,他们太熟悉了。神龛上供了十年,磕头磕了十年,如今它从像上走了下来,悬在半空。
光芒在半空凝聚成人形,长裙,长发,眉眼温柔而悲悯。
因为阿古雅受伤,控制力削弱,赵沐萍的能量体,终于挣脱了阿古雅的束缚,现身于众人面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血泊中的弟弟,那一眼里翻涌的东西太多,十二年的等待,十二年的隔绝,终于在这一刻重逢,却是这样的重逢。但她知道没时间了。她伸出手,一道黄光罩住蒋飞燕。
蒋飞燕浑身剧震,眼中的空洞像退潮一样层层消散,神智轰然回笼。然后,她看见了自己手里的刀,看见了刀上的血,看见了血泊里的赵沐云。
“我……我做了什么……”
匕首当啷落地。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扑通跪倒,扑在赵沐云身上痛哭失声:“老赵!老赵!你醒醒!是我……是我干的……我……”
她哭得肝肠寸断,恨不得拿头去撞地。那些被她捅出去的刀,此刻一刀一刀,全数扎回了她自己心上。
而另一边,吕大勇终于从一连串剧变中回过神来。阿古雅的黄光一弱,捆着他的无形束缚也松了,他一个打滚挣脱,顺手抄起掉在地上的甩棍,一甩而出,“咔”,钨钢节鞭应声弹开。
他抬头,正看见蒋飞燕跪在赵沐云身上又哭又喊、双手还在他身上乱晃。
吕大勇脑子一热,热血直冲天灵盖:好啊!捅完人还要骑在身上补刀?!
“我打——!”
“砰!”
甩棍的钨钢尖头,结结实实,抡在了蒋飞燕的后脑勺上!
哭声戛然而止。蒋飞燕闷哼一声,眼皮一翻,软软地栽倒在赵沐云旁边,又晕了过去。
神龛里安静了一秒。
“大勇!你干什么!”赵沐云不知从哪里挤出一口气,声嘶力竭。
“她、她刚才拿刀捅你……”吕大勇举着甩棍,一脸茫然,看看晕过去的蒋飞燕,又看看地上的刀,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声音颤抖:“我以为她还在……”
“她刚清醒过来!”赵沐云又气又急,眼前阵阵发黑,一口气没接上,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大口大口从嘴里涌出。他用最后的力气瞪了吕大勇一眼,那眼神里同时装着“我想掐死你”和“算了不怪你”,随即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老赵!老蒋!”吕大勇扑过去,扑到这一个跟前,又扑到另一个跟前,手足无措,又不敢摇,举着甩棍僵在原地,欲哭无泪:“我怎么……我怎么又帮倒忙了……刚才是补刀的,我这一棍算啥?算补棍吗?!”
没有人回答他。他看看左边昏死的赵沐云,看看右边被自己敲晕的蒋飞燕,又看看手里那根立下“汗马功劳”的甩棍,一张圆脸皱成了包子:“合着我们三个,我伤得最轻,全是自己人打自己人……这叫什么事啊……”
回答他的,是祠堂里骤然变调的空气。
混乱中,他甚至没有想到给头顶上的阿古雅“补棍”。这个致命的疏忽,让阿古雅有了喘息之机,受伤的它乘机抽离了神龛,缩回到观音像身上。
赵沐萍的能量体迅速托起了昏迷的蒋飞燕,一手张开光幕,拦在神龛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昏死的弟弟,声音发颤:“小云……撑住。”
而祠堂四周,异变陡生。
受了创伤的阿古雅终于暴怒了。千年里,它第一次被“祭品”暗算,它不再企图附身这三个“祭品”了,它要把这三个“祭品”都活活撕碎!但它毕竟被那液体沾了,受了伤,无法亲自动手。于是,它的能量轰然炸开,顺着地面,钻进每一个村民的脚底。
它要让这些村民,变成自己的手脚,撕了这三个不知好歹的“祭品”!
祠堂里几百名村民,在同一时刻,齐齐地僵住了。
然后,他们的眼睛、鼻孔、嘴角、双耳,开始缓缓渗出鲜血。七窍流血,血滴答滴答的往下淌,又像是活物一样爬满脸颊。脸色褪成死纸一样的白,嘴唇却红得像刚饮过血。一双双眼睛血红血红,眼球越睁越大,越睁越凸,最后竟凸出眼眶,挂在颧骨上,却还直勾勾地转着,齐刷刷锁定了神龛的方向。
“咯咯……咯咯咯……”
不知是谁先发出的。几百副喉咙里,滚出同一种不似人声的、骨节摩擦般的怪响。他们的嘴角向两侧裂开,裂到耳根,露出里面新生的、细密尖锐的獠牙。手臂僵直地抬起,十指张开,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修长成寸,边缘薄如刀片,在烛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一个,十个,一百个。
最前排一个白发老头,半个钟头前还跪着磕头,此刻直挺挺地站起来,脖子“咔”地扭正,凸出的血眼球转了半圈,锁定了吕大勇。他张开裂到耳根的嘴,喉咙里滚出一串含混的音节,仔细听,竟还是刚才《女德心经》的调子,被几百副变了形的嗓子哼着,断断续续,飘荡在血腥气里。
他们直挺挺地转过身,迈开僵硬的步子,一步,一步,朝着神龛围拢过来。踩过翻倒的蜡烛,踩过散落的供品,踩过彼此滴落的血迹,不快,却密不透风,像一堵缓缓合拢的、长着獠牙的墙。
石镇山和石镇田站在最前面。他们的眼珠子也凸了出来,血红血红,却还残留着几分神志,正嘶声咆哮着,指挥尸变的村民收拢包围圈:“围住!一个都不许放跑!撕碎他们!”
“走!”赵沐萍一声清喝。
她双袖一振,黄光暴涨,如一面无形巨墙横扫而出,将扑到近前的村民硬生生震退数步,前排倒下一片,但倒下的那些,抽搐两下,又直挺挺地弹了起来,脖子扭成诡异的角度,重新围上。
吕大勇一咬牙,把昏死的赵沐云甩上后背,一手抡开甩棍,扫翻两个扑上来的村民。钨钢棍头砸在对方肩膀上,闷响如击朽木,那村民晃了晃,居然浑然不觉,指甲刀锋似的朝他脸上抓来。
“娘的!打不死啊这是!”
他连滚带爬躲开,后背撞翻了供桌,香炉烛台哗啦啦砸了一地。
一个尸变的孩子,看身形不过十来岁,从供桌底下钻出来,直挺挺地立起,七窍的血痕在惨白的小脸上画了七道。
竟然是石小蛋!他还是没有听赵叔叔的话,还是来了。结果,也变成了这样。
吕大勇的甩棍举在半空,怎么也抡不下去。倒是赵沐萍的黄光先一步扫到,将石小蛋推了出去。但只是轻微一下,没有多远,石小蛋自己又爬了起立,用血红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看着曾经的吕叔叔,随即,伸直了细得像柴棍的手臂,展开獠牙般的指甲,又扑了过来……
“别愣着!”赵沐萍的声音头一次带上了急:“他们已经丧失神智了!”
“退入地牢!”赵沐萍喊道。
四个人:一个被背着,一个被托着,一个抡棍开路,一个黄光断后,且战且退,穿过乱成一锅粥的祠堂,撞开下行的木门,沿着石阶一路退进地牢甬道。身后,密密麻麻的血红眼睛潮水一样涌来,指甲刮着石壁,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嘎声。
他们退进最深处那间石室,吕大勇一脚勾过厚重的石门。
“哐当!”
石门合拢,铁栓砸进锁扣。
几乎在同一瞬间,门外传来惊天动地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整面石壁都在震颤,抖落阵阵灰土。撞击声里混着石镇田变了调的咆哮,混着几百副喉咙的咯咯怪响,混着指甲凿进门缝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刮擦声。
石门在震。铁栓在抖。门缝底下,几缕暗色的血正顺着石阶缓缓渗进来,像门外的夜伸进来的手指。
吕大勇背靠着石门,地上躺着昏迷的蒋飞燕,另一旁还躺着昏死的赵沐云。他望着身边那道静静燃烧的、老赵姐姐的光,喉咙发干。
门外那群村民,不,是那群“东西”,会撞到天亮。
而天亮之后呢?
没人回答他。只有赵沐萍的光,在狭小的石室里静静燃着,映着墙上那一层叠一层的、密密麻麻的名字。那些名字在光里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睁着的眼睛,陪着他们,一起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