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大祭夜
书名:碑铭疑云 作者:木履之歌 本章字数:4328字 发布时间:2026-09-24

这是自他们入村后的第四十五天,大祭日。

天还没亮透,鼓声就响过一轮了。

地牢的石门被打开时,赵沐云正靠墙坐着。他被两个村民架起来往外拖,路过吕大勇那间时,听见里面中气十足地喊:“兄弟!上路饭管不管饱?不管饱我可不走了啊!”

押送的村民互相递了个眼色,谁也没搭理他。

天黑透的时候,暴雨砸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被狂风裹挟着,横着飞,噼里啪啦砸在祠堂的瓦片上,像有千万只手在屋顶上抓挠。一道闪电劈下来,整座碑铭山惨白了一瞬,随即被更深的黑暗吞没。雷声贴着山脊滚过去,一声接一声,震得祠堂的梁柱嗡嗡发颤。

整座山,都在这一夜瑟瑟发抖。

风雨夜的山村,空气格外清新,可是整个碑铭村的氛围,却和这片清新格格不入。

外面昏天黑地,暴雨狂风,祠堂里却灯火通明。火把沿着四墙插了一圈,上百支蜡烛点起来,火苗被门缝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却诡异地一支不灭,将每一个角落照得亮如白昼,那种亮,比黑暗更让人心里发怵。

除了实在走不动的老弱病残,全村人都集中在了祠堂里。没有人说话,几百号人,安静得只听得见外面的风雨和自己的呼吸。有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刚要哭,就被死死捂住嘴;有老人跪坐在最前排,眼神木讷空洞,嘴里却念念有词,苍老的脸上布满皱纹和斑点,就像一具行将就木的僵尸。

这一夜,除了某几个孩子,没有一个成人觉得自己是刽子手。他们脸上写着恐惧,也写着被恐惧喂大的虔诚,只要把这三个人送进神龛,山就会息怒,雨就会停,日子就能照旧过下去。

祠堂正中,高高耸立着那尊送子观音像。

赵沐萍的脸,慈悲,悲悯,嘴角含着若有若无的笑。闪电的光从窗棂漏进来,一次次落在那张脸上,明暗交替之间,那笑容显得格外诡异,似在看着底下这群人,又什么都没看。

观音像脚下,是那个大型神龛。神龛围了一圈白色的帷幕,风从破门里灌进来,帷幕猎猎地飘,像一排招魂的幡。

神龛左右两旁,各站着两排女子。

她们穿着统一的白色衣裙,宽袖,长裙,是古时候女子穿的那种样式,白得刺眼。她们戴着面纱,露出的那部分脸,肤色却比衣裙还白,苍白,冷艳,五官精致得不像活人,眼神却一片空洞,那里面没有思维,没有悲喜,甚至没有“人”。每人双手捧着一支燃烧的白蜡烛,烛火映在她们瞳孔里,跳动着,却点不亮任何东西。

她们就是历代被献祭之后、被阿古雅附体的使女。不老,不死,容貌永远停留在被拖上祭坛的那一年。其中年纪最大的,已经在世上“站”了几千年,没人认得出她是哪个朝代的;最小的那个,还是前不久刚被拐进山里、新鲜献祭的,仔细看,她捧蜡烛的指尖,似乎还在极轻微地发着抖,不知是残存的人性,还是烛火烫的。

几乎没人敢与她们对视。村里人从小就被教着:使女是神的脸面,看一眼,折一年寿。

而这,仅仅是出来“当差”的一部分。从“蚀”,到“天鬼”,再到“阿古雅”,这座山吞下去的牺牲品,无论男女,早已不计其数。

鼓声响了。

石镇山率先出列,站上台阶,开始一通神神叨叨的长篇大论。什么“天降大灾,唯神可禳”,什么“阿古雅大人庇佑碑铭村千载,风调雨顺”,什么“今献三牲,叩请大人息怒”,说到激动处,涕泪横流,朝着观音像底下的神龛连连叩首,也似乎在向观音像叩首……

接着石镇田出列,扯着嗓子历数三个外乡人触犯神灵的罪状,一口一个“罪不容诛”,说得唾沫横飞。

然后,赵沐云一行人被押了上来。

好几天的地牢,赵沐云和蒋飞燕憔悴不堪,多日没好好进食,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只有吕大勇,因为吃了睡、睡了吃,非但没垮,反而胖了几斤,被火把一照,脸颊油光满面,格外圆润,站在两个形容枯槁的同伴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引得底下骚动。

赵沐云的目光扫过人群,扫过观音像,最后落在前方那座神龛上。

他数过自己的心跳,也数过每一个站位。

仪式开始。

鼓点一声一声,敲得很慢,慢得像在给谁送葬。其中一名使女上前一步,仰起头,开始唱歌。

那不是人间的歌。一个喉咙里,同时滚出高低两种声音,低的像地底的呜咽,高的像细线勒着人的天灵盖往上提,空灵,辽远,却浸透了死亡的气息。祠堂里几百号人,听得头皮发麻,却没人敢动。有个年轻媳妇怀里的孩子被那歌声惊得浑身抽搐,她捂紧孩子的嘴,自己的眼泪却先掉了下来,砸在孩子脸上。

歌声爬到最高处时,祠堂里所有的烛火同时矮了半寸,火苗齐齐朝神龛的方向倾倒,像一片朝着深渊躬身的麦田。

歌声未落,两排使女齐齐开口,念诵《女德心经》。

“阿古雅至上,女身当奉神。勤勉事夫主,柔顺是根本。身受责打莫生怨,口遭恶语默无声。夫亡守节不二嫁,此生只为夫主存……”

几十副嗓子,一个调子,一个字都不差,整齐得可怕。白烛的火苗随着念诵声齐齐摇晃,白帷幕翻飞,风雨在屋顶上咆哮,那场面诡谲到了极点,像一场延续了千年的、吃人的旧梦。

吕大勇听得后槽牙咯咯响。他当然听不懂什么《女德心经》,他只是又想起了秀香。经文里的每一句他都想骂,他把这些话在肚子里一条条碾碎了,混着唾沫咽下去,等着一会儿加倍吐出来。

赵沐云站在底下,指节捏得发白。他想起地牢墙上那些名字。原来她们每一个人,都是在这样的歌声里,被送进神龛的。她们听完了这整场“教诲”,然后白帷幕一合,世上就再没有她们,只有一排新的、捧蜡烛的白衣影子。

此刻站在两旁的使女里,哪一个,是当年的孙秀芹?哪一个,是王小翠?

他不敢细想,又忍不住去想。

念诵完毕,使女们捧着蜡烛,齐齐后退,一步一步退入阴影,然后,就那么凭空淡了下去,像水汽散在空气里,连烛火一并消失。

三人被押进神龛。

进入之前,村民给他们松了绑。祭祀的规矩:祭品不可缚绳入龛,以表“自愿”。

自愿。赵沐云活动着勒出紫痕的手腕,心里冷笑。

站位是按仪程定的:赵沐云在左,正靠近横梁;蒋飞燕居中;吕大勇在另一侧。一切,和计划里推演过无数遍的一模一样。

赵沐云抬头。横梁上那道缝隙,在烛光里若隐若现。

鼓声又起。

祠堂内无端起风。所有的烛火在同一瞬间伏低,送子观音像的眼睛里,骤然冒出两道黄光!

两道黄光像两条出巢的蛇,贴着观音像游走、舞动,在半空交汇,合二为一,拧成一条牙膏状的长条形物体,通体金色的光芒,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自那次进洞之后,阿古雅的本体,再一次出现在他们眼前。

它贴着观音像缓缓向下蠕动,从神龛顶部钻了进去。刹那间,整座神龛被黄光浸透,白帷幕被映成了金色,像一口烧红的棺材。

使女们刚才已经消失了,但此刻念诵声却陡然凭空又出现,还夹杂着木鱼敲击声。念诵声和木鱼的节奏渐次加快,快得像念咒,像催命。石镇山、石镇田领着满祠堂村民,呼啦啦匍匐跪倒,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虔诚得浑身发抖。

赵沐云深吸一口气。

时机到了!

他猛地跃起,右手抓向横梁的缝隙……

指尖探进去的一瞬间,他摸到了那样东西:甩棍冰凉的握柄,棍在!石小蛋没有辜负他。

甩棍入手!

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的那一瞬,他几乎要喊出来。可就在同一刹那,蒋飞燕动了!

她袖中寒光一闪,那把淬毒的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扎进了赵沐云的腰腹!

“噗嗤!”

剧痛炸开。赵沐云闷哼一声,人在半空僵住,手一松,甩棍当啷落地。他重重摔在神龛的石板上,难以置信地扭头。

“老蒋……”

蒋飞燕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眼神空洞而冷漠,像一具被线牵着的傀儡。她面无表情地抽出匕首,血顺着刀身上那层绿莹莹的光往下淌……

“噗嗤!”

又是一刀!

“老蒋?!老赵!”吕大勇不可思议地看着这场变故,一时竟未反应过来,片刻后,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顿时目眦欲裂,立即扑过去。

可他离得太远,人还没扑到,蒋飞燕已经反手再补两刀,刀刀见骨。她下刀的动作冷静、精准、高效,没有一丝犹豫,像在执行一道排练过千百遍的程序。唯有握刀的手,死死扣着刀柄,像要把铁柄捏碎。赵沐云的血水飞溅到她脸上,这张平日里俏美的脸庞,此刻沾满血腥,冷艳,残酷。

阿古雅的黄光趁势铺天盖地涌下,将三人彻底包裹,三人瞬间再也无法动弹了。黄光透出神龛,照亮整座祠堂,亮如神迹。底下村民跪拜得更虔诚了,有人已经激动得哭出了声。石镇山和石镇田对视一眼,嘴角同时咧开得意的笑。

仪式,就要成了。

赵沐云躺在血泊里,意识开始涣散。

很奇怪,疼到了极点,反而不疼了。他听见鼓声越来越远,木鱼声越来越远,念诵声越来越远,眼前浮起一片白光。白光里站着一个人,长裙,长发,正朝他招手,微笑着。

姐姐。

“还是失败了……”他心里浮起最后一个念头,平静得出奇:“终于要结束了吗……如果变成‘它们’之后,能和姐姐团聚……这样,也好呀……”

视线一寸一寸模糊下去。

原来死是这种感觉。不疼,不冷,只是轻,轻得像一片被雨从瓦上揭走的灰。他最后看了一眼神龛外翻飞的白帷幕,心想:对不起啊,墙上那些名字,我可能要食言了。

但他的左手,始终死死握着。

那里面,是一只小玻璃瓶。瓶盖,已经被他用一根手指,悄悄掀开了。

没有人知道,连吕大勇都不知道。真正救命的计划,从来不能说出口,说出口的东西,在这座山里,都会被听去。

这是他的B计划!

连吕大勇都不知道的B计划。

时间回到那天,屋子的角落,他把石小蛋拉到一边。

“叔叔,甩棍藏横梁上,我记住了。”石小蛋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还有别的事不?”

“叔叔还有一个东西。”赵沐云蹲下身,摊开手心。掌心里躺着一只小玻璃瓶,拇指大小,里面的液体在太阳底下泛着淡淡的光。“这个,也藏上去,藏得比甩棍再深一点。”

“这装的啥呀?”

石小蛋把小瓶子举到太阳底下,眯着眼看。里面的液体很清,晃一晃,却泛着一层说不清颜色的微光,像把一小段彩虹关在了瓶子里。

“救命的东西。”赵沐云把瓶子放进男孩手里,合上他的手指,压低声音:“记住三件事。第一,瓶盖要松,松到一根手指就能掀开,叔叔到时候,可能只剩下掀开它的力气了。第二,谁都不能说,你吕叔叔也不能说。”

“为啥连吕叔叔都……”

“因为他藏不住话。”赵沐云难得地笑了一下,随即又沉下脸:“第三,小蛋,如果那天你看到祠堂里冒出很亮很亮的黄光,你就带着妹妹,往山下跑,别回头。”

石小蛋似懂非懂,用力点了点头。

回忆一闪而过。

现在,B计划奏效了。

刚才跃起取棍的那一刻,赵沐云的左手,同时从横梁缝隙里抠出了这只瓶子。被刺、倒地、意识弥留,他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一根手指,掀开了瓶盖。

而阿古雅,正全力张开本体,将他们三人裹在最里面。

那些液体,等于一滴不剩,全部泼进了阿古雅的身体里!

赵沐云从决定藏下它的那天起就知道,这点分量杀不死那个东西,但够了,够在最关键的一口气上,狠狠咬它一口。

瓶子很小,液体不多,的确伤不了它的根本。但这一下,就像一锅滚油里泼进了一瓢水……

阿古雅的本体,那团庞大的金色能量,猛地抽搐般扭动起来,黄光忽明忽暗,像一个人被马蜂狠狠蛰了一口,又像被泼了滚油,疯狂地翻滚、痉挛。

无声的尖啸,在整座祠堂的空气里震荡。

神龛内的黄光,骤然黯淡。

跪在最前排的石镇田抬起头,脸上的笑容还僵着,眼里的得意还没来得及退下去……

而血泊之中,赵沐云涣散的瞳孔里,那道即将熄灭的光,微微,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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