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大勇被推进石室的时候,嘴里的抹布还没掏出来。
他在黑暗里呜了一阵,发现没人理他,只好自己反手把抹布拽了,扔在墙角,骂了一句:“呸!一股子猪油味!”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后世村民议论了很久的事,他在石室里转了一圈,确认四壁皆空、越狱无望之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从怀里摸出半个馒头。
中午剩下的,揣了一天,已经被体温焐软了。
“就算明天要杀头,”他啃着馒头,含混不清地嘟囔:“也总得吃饱饭。”
从那天起,吕大勇过上了规律的地牢生活。
每天村民给他送晚饭,在吃之前,他先做五十个俯卧撑,这是他在单位保卫科落下的老习惯,原先住村子的屋里时,也保持着这个习惯。那时蒋飞燕还笑他,看起来练得勤,怎么身上肥肉就不见少呢?
做完俯卧撑,他扒着门缝活动筋骨,嘴里还喊着号子,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喊得甬道里回音四起。
看守的村民隔着门骂他消停点。他隔着门回一句:“兄弟,生命在于运动。人可以坐牢,肉不能坐牢。”
送饭的村民一天来两次,早晨是稀粥配咸菜,晚上是杂面馍配一碗菜汤。搁别人是难以下咽的囚粮,吕大勇顿顿吃得干干净净,碗底舔得能照见人影。吃完了还隔着门跟送饭的讨价还价:“兄弟,商量个事,能不能给加块腊肉?”
送饭的村民瞪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别这么看我,”吕大勇扒着门缝,一脸认真:“你们这地牢伙食是真不行,油水太少。不是我要吃,是替我们老赵问的,他读书人,身子骨弱!”
“砰。”村民把饭盆往门洞里一摔,扭头就走。
“哎别走啊!腊肉不行,咸鸭蛋也成啊!”
甬道尽头,赵沐云靠着墙,听着这厚脸皮的喊话,无声地笑了一下。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胖子的嗓门是唯一像“人间”的东西。
三天下来,吕大勇不但没瘦,腮帮子反而圆了一圈。他摸着肚子,背靠石壁打了个饱嗝,对着黑暗自言自语:“好死不如赖活。老赵说过,保存体力,等待时机。”
这句话,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另一半,其实是说给斜对面那间石室听的。他知道赵沐云听得见。这是他们之间不用明说的默契。
到了夜里,他也会扒着门缝,压低嗓子喊:“老赵!活着没?”
对面隔很久,才传来一声:“活着。”
“我也是!”吕大勇就很满足地躺回去,枕着胳膊,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呼噜声穿过两道石门,在地牢的甬道里嗡嗡回响,气得守夜的村民直往门上踹。
有一回半夜,他陡然又扒到门缝上,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老赵,说句掏心窝子的……要真到那天,我给你们挡刀。我肉厚,扛造。”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没人听见,才传来一句:“睡你的。谁都不用挡刀,咱们都得活着出去。”
“哎!”吕大勇应得干脆,翻个身,三秒入睡。
其实他不是不怕。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摸着自己手腕上被麻绳勒出的疤,也会盯着黑糊糊的房顶发愣。但他想明白了一个道理:怕,不顶饭吃;笑,起码顶半顿。
但是老赵说过“等时机”,每次想到这句话,吕大勇盯着黑暗的天花板,心里都会咯噔一下。老赵说的“时机”,那个计划,到底行不行?大祭的日子一天天近了,那“时机”要是有点差错,他们三个就得被人当猪羊抬上供桌了。
他把这点慌,连同最后一口馍,一起咽了下去。
与此同时,祠堂上层的密室里,油灯烧得正旺。
石镇山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七八个来回,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村长,还愁啥?”石镇田蹲在椅子上嗑瓜子:“人都关进地牢了,插翅难飞。”
“你懂个屁。”石镇山停下脚步:“那个姓赵的,我能看出来,做事很细,鬼点子多。这人肚子里的弯弯绕,比你吃的盐都多。大祭那天,万一出一点岔子……”
“那你说咋个办?”
“如果那天真出什么意外,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只能走这么一步了……”,石镇山眯起眼睛,一边阴阴地说,一边从供桌底下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布包里躺着一把匕首,七寸长,刀身乌沉沉的,在灯下泛着一层绿莹莹的光,那是喂过毒的,见血封喉。
“那个女的,”石镇山把匕首推过去:“不是已经被阿古雅大人收了魂么?她现在就是阿古雅大人的一双手。你把这个,从门缝塞给她。”
石镇田接过匕首,掂了掂,咧嘴一笑:“妙啊。自己的人杀自己的人,神不知鬼不觉。”
“记住,”石镇山盯着他,一字一顿:“告诉她,突发意外时,杀了赵沐云!”
当天后半夜,石镇田拎着一盏马灯,独自下到地牢。
甬道尽头那间石室门前,他蹲下身,把匕首贴着门缝,一点一点塞了进去,刀身刮着石缝,发出细微的、蛇爬行一样的沙沙声。
“藏好。”他压着嗓子,凑在门缝上:“村长吩咐,突发意外时,杀了赵沐云!”
里面静了一会儿。
然后,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把匕首捞了进去。那只手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动作平稳得不像活人。
“为了伟大的阿古雅大人,”门里传出蒋飞燕的声音,平平的,空空的,像隔着一层水,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保证完成任务。”
石镇田提着马灯往回走,走到一半,不知为什么,后脖颈突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回头望了一眼。甬道尽头一片漆黑,黑得连马灯的光都照不进去。那扇门背后,那个原本精明干练的女同志,如今成了一具言听计从的空壳,连他这个帮凶,想起来都心里发毛。
“大人保佑,大人保佑……”他嘀嘀咕咕,脚下越走越快,几乎是跑上了石阶。
地牢重新沉入黑暗。仿佛有某种东西,正在那片黑里,静静地等待着最终时刻的到来。
而斜对面的石室里,吕大勇翻了个身,梦话说得字正腔圆:“加块腊肉……谢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