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临近,石镇山终于不打算装下去了。
那天傍晚,天边堆着铅灰色的云,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屋檐下的玉米棒子哗哗作响,像有人在暗处鼓掌。院里的老槐树上落满了乌鸦,黑麻麻一片,一声不叫,齐刷刷地歪着头,朝屋里看。赵沐云抬头看了一眼那群乌鸦,又看了一眼天色,心里那根弦,悄悄绷紧了。
石镇山带着石镇田,以及二十几个拎着锄头、柴刀的村民,堵在了赵沐云他们住处的院门口。
“三位同志。”石镇山站在最前头,脸上那点常年挂着的、热络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居高临下的威严:“根据村民的举报,你们坏了村里的规矩。”
他清了清嗓子,像在宣读一份早就拟好的判决书。
“吕大勇,与村里的女人私通,败坏风化。你们三个,私自上山,窥探不该窥探的禁地,触怒了神圣的阿古雅大人。我们得了阿古雅大人的启示,如今山中灾害频发,田里收成不如往年,皆因你们的罪过。”
“放你娘十八代祖宗的狗屁!”吕大勇当场炸了,右手下意识往腰后一摸,要去抽甩棍。
摸了个空。
他愣了半秒,才想起甩棍早就不在了。那只摸空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干脆握成拳头,指着石镇山的鼻子骂:“私通?我私通你大爷!秀香是被你们害死的!你们这帮畜生,”
“为了平息神的愤怒,”石镇山根本不理他,抬手一挥:“阿古雅大人有旨:将赵沐云一行人,献祭!”
村民们一拥而上。
麻绳是早就备好的,粗糙,带着谷糠味,一圈一圈勒进肉里。赵沐云没有挣扎,只是扭头看了一眼蒋飞燕,她的眼神又空下去了,空得像两口枯井,任凭两个村民把她捆了个结实,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赵沐云的心沉到了底。
吕大勇不一样。三个人按不住他,最后上来五个,才把他压跪在地上捆了。捆完了他还在骂,一路被押着走,一路骂,唾沫星子横飞,嗓门大得半个村子都听得见。
一路上,吕大勇的骂声就没断过。
“你们这群披着人皮的牲口!平时装得人五人六,一口一个同志,背地里干的都是断子绝孙的勾当!”他被两个村民架着,脚不沾地,嘴上却占了天大的便宜:“石镇山!你半夜搂着你家祖宗牌位睡觉的时候,就不怕秀香站你床头吗?!”
架他的村民手一哆嗦。
“还有你!”他扭头冲着另一个:“上星期你家娃发烧,是谁给你出的退烧偏方?是我!你现在捆我?你良心让狗啃了?!哦对,你们本来就没良心!”
“你妈的狗屎!我日你先人!你们残害老赵他姐!供奉邪魔!拐卖妇女!拐卖儿童!害死秀香!我要砸烂你们的狗头!我日你……呜……呜……”
一个村民被骂烦了,从腰边袋子扯出一块不知擦过什么的破抹布,后来据吕大勇本人回忆,那玩意儿前一顿擦过猪油,团吧团吧,趁吕大勇换气的当口,一把塞进了他嘴里。
世界清静了。
但只清静了三秒。
“呜!呜呜!呜呜呜,”吕大勇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眼珠子瞪得溜圆,呜呜声抑扬顿挫,节奏分明,骂街的韵律一点没丢。骂到激烈处,他还拿脑袋去顶旁边的村民,顶得人家一个趔趄。明眼人都听得出来,那呜呜声翻译成大白话,起码还有八百字不重样的。
“堵严实点!”石镇田在前头吼。
那村民又使劲塞了塞。吕大勇“呜”地翻了个白眼,随即继续,声调拐了十八个弯,愣是呜出了戏腔的味道。
押他的村民被他呜得脑仁疼,加快了脚步。
赵沐云被押在后面,听着前头那串愤怒的“呜呜”,在这样绝望的境地里,心里竟掠过荒诞的暖意。这个胖子,到什么时候都不肯认怂。
他们被押进了祠堂的地下室。那地牢,比想象中大得多。
火把插进墙上的铁环,照出一条向下的石阶。地牢原来不止一间,一条狭长的甬道两侧,一间挨一间,全是石室,石门厚重,锈迹斑斑的铁锁垂在门上,像一串串风干的尸体。
三人被分开关押。赵沐云被推进甬道最里头的一间,吕大勇在他斜对面,蒋飞燕被押去了另一头,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石门轰然关闭。
黑暗合拢的前一秒,赵沐云借着门口火把最后的光,看见了墙壁上的东西。
密密麻麻的名字。
他扑到门边,把脸贴在门缝上,想再多看一点。送他们下来的村民走远了,火把的光一截一截被黑暗吞掉,最后彻底熄灭。赵沐云在漆黑里站了很久,然后摸出一直藏在鞋底的半截蜡烛和几根火柴,这是他早备下的后手之一,点着了。
豆大的火光亮起来,他举到墙前。
那些名字,全部是用指甲,甚至用血,刻在石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深浅不一。有的已经风化模糊,要凑到一寸之内才能辨认;有的还带着暗红的颜色,红得发黑,像石头里渗出来的旧伤。
“我叫孙秀芹,1978年被拐至此,我想回家……”
“张美玲,1985年,谁来救救我……”
“王小翠,1991年,我不想死……”
“李月兰,1996年,爹娘,我见不到你们了……”
……
名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新的压着旧的,深的盖着浅的,有的名字刻不下,就刻在另一个名字的缝隙里,像溺水的人扒着前一个溺水者的肩膀。一整面墙,又漫到第二面墙。这哪里是墙,分明是一张绝望的网,网住了几十上百年间,一个个无名女子的最后一口气。
有一行字刻得特别浅,几乎磨平了,赵沐云用指腹贴着描了三遍才认出来:
“我生过一个娃,被他们抱走了。娃啊,娘不是不要你。”
还有一行,笔画狠得凿进了石头:“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下面落了名字,却被后来的手有意凿掉了,凿的人大约怕她真的变成鬼。
还有几个名字,刻得极轻极轻,像刻的人已经没了力气,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求求你,下一个看到的人,替我给我娘捎句话。”捎什么话,她没有力气刻完,一道长长的划痕拖下去,像一声没喊完的呼救。
赵沐云顺着那道划痕摸下去,指尖发抖。他想象那只手,在刻下最后一笔时,是怎样一点一点凉下去的。
墙角最低的地方,有一串小字,笔画像孩子,一笔一划,笨拙得让人心碎:“姐姐,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没有署名。也许她等的那个人,也曾跪在这面墙前,一个字一个字地找过她。
“我都看见了。”赵沐云忽然开口,对着满墙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全部都看见……都知道了。你们和她一样,被关在这里,被当成祭品,被当成牲口……可你们不是牲口。你们有名字,有家,有人在外面等了你们一辈子。”
没有人回答。石壁冰凉,烛火轻轻晃。
赵沐云跪在墙前,眼泪砸下来,手指一个一个抚过那些名字。粗糙的刻痕刮着指腹,像无数只枯瘦的手,从石头里伸出来,抓着他,求他。
他想,她们被拖进这间石室的时候,得多害怕啊。外面的人告诉她们,这是福气,是荣耀,是献给神。可她们在漆黑的地牢里,用最后一点力气,用指甲抠着石头,只想留下一句话:我叫什么名字,我来过,我不是牲口。
她们连死,都想死得有个名字。
他想起姐姐。姐姐的血字,他已经在上面那间祠堂的地牢里见过了。可这些名字,他今天是第一次看见。原来姐姐不是唯一的一个,在这面墙后面,还压着几十上百条人命。
他咬咬牙,把眼泪抹掉,举高蜡烛,从最上面一行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记。烛光跳一下,他的嘴唇就动一下。
孙秀芹。张美玲。王小翠。李月兰。
一个名字就是一条命,一条命就是一个等在远方、等白了头的家。他把这些名字一个个按进心里,像把一颗颗烧红的钉子按进木头,疼,但不能忘,也不敢忘。忘了,她们就真的死了第二回。
“我记住了。”他对着满墙的名字,对着满墙的冤魂,一字一顿地说:“我记住你们了。只要我活着出去,我就让山外面的人,一个一个,都记住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