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小蛋成功了。
第二天晌午,他拎着一篮子婶婶们让他送去祠堂的供果,大模大样进了祠堂。几个大人忙得头都不抬。他趁人不备,把布包从篮子底下抽出来往怀里一揣,绕到神龛后头,踩着供桌边沿,噌噌两下就蹿了上去。他个子小,身子轻,像只猴子。
横梁上头积了一层厚灰,呛得他直想打喷嚏。他死死捂住鼻子,把裹好的甩棍塞进横梁和墙之间的缝隙里,用力按了按,末了还拽了拽,纹丝不动。
“叔叔,我放好咯。”傍晚送饭时,他凑到赵沐云耳边,小声说:“塞得可紧啦,掉不下来的。”
赵沐云摸了摸他的脑袋:“做得好。”
“叔叔,”石小蛋仰起脸,声音压得更低:“那些大姐姐……你们能把她们救回来不?”
赵沐云喉头一哽,蹲下来,认真地看着他:“我们尽力。”
石小蛋用力点了点头,眼里的光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而麻烦,恰恰也在这时候找上门来。
因为蒋飞燕那场她自己毫不知情的“告密”,石镇山已经知道赵沐云一行找到了克制阿古雅的液体。告密里没说液体的具体下落,但石镇山老谋深算,索性让石镇田带人直接搜屋。
“大祭就要到喽。”石镇田领着五六个村民堵在门口,皮笑肉不笑:“村长说哩,先前这屋里头搁过一件祭祀要用的物件,我们得来寻一寻。”
“什么东西?”赵沐云拦在门口,语气沉沉:“我们这屋里,还有祭祀物件?”
“那可就说不准喽。”石镇田一摆手:“寻一寻又不碍事。三位同志怕个啥?”
话音未落,人就涌了进来。
箱子被整个倒扣,衣裳散了一地;铺盖被抖开,稻草絮飞得满屋都是;墙缝被手指一条一条抠过;灶膛里的冷灰都被扒拉出来,扬得灶间灰蒙蒙一片。一个村民甚至跳上桌子,伸手去摸房梁。
吕大勇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被赵沐云用胳膊肘死死抵在身后。
然后,一个村民踩上板凳,从柜顶摸出了那个大玻璃瓶,从洞穴里取出来的、满满一瓶克制液体。
“找到了!”石镇田眼睛一亮,一把抢过瓶子高高举起,浑浊的眼睛里放出光来,像举着一件战利品。他凑到瓶口闻了闻,嫌恶地皱起脸:“呸,一股子腥气。就这东西,也配伤阿古雅大人?”
一群人喜气洋洋地簇拥着瓶子走了。
门“哐当”一关,屋里只剩一片狼藉。
吕大勇的脸整个垮了下来,声音都变了调:“完了完了!液体让他们搜走了!现在咱手里就只剩……”
赵沐云猛地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又急又利,像刀子。吕大勇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蒋飞燕就坐在旁边的床沿上,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屋里死一样静。挫败感像湿棉被,一层一层闷下来,闷得人喘不过气。多少天的心血,冒着性命危险摸进洞穴取回来的东西,就这么眼睁睁被人抱走了。吕大勇一屁股坐在翻倒的箱子上,抱着脑袋,半天没吭声。
赵沐云深吸一口气,把翻倒的桌子扶起来,压低声音,一字一顿:“还有希望。相信我就好。”他环视两人:“大祭那天,听我指挥。”
吕大勇脸上的沮丧还挂着,蒋飞燕倦得连眼皮都抬不动,可两人还是点了点头,把信任的目光交给了赵沐云。
只是赵沐云自己心里清楚,希望就悬在祠堂神龛那根横梁上,细得像根头发丝。
距进村第四十三天。
李教授那边,他三天两头往机构跑,得到的答复永远是那句“在研究”。急不得,也催不得。
终于,经过上层相关领导对碑文和古籍的深度分析,结合历史记载和其它地区发生的类似现象,事态的严重性终于被确认。
一纸命令下达:“批准‘暗神’小队行动!”
焦旷,二十六岁,“暗神”行动小队队长,吕大勇的战友。服役后他被秘密调入暗神机构,专管各地超自然事件,人送外号“骄狂”,因为他就是那种把得意写在脸上的性子。
命令一到,他立刻点齐武装考察队,配足枪械装备,星夜向碑铭山方向扑来。
“碑铭山?”有队员翻着地图嘀咕:“听都没听过,哪个村子?”
“地图上没名字的多了去了。”焦旷把帽子往下一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老吕那憨货就困在里头,去晚了,老子还得给他收尸。油门踩到底!”
车队在盘山公路上疾驰,车灯劈开夜色。
与此同时,上级也联系了当地基层政府和公安部门,指示全力配合。
可天公不作美。
碑铭山在为即将到来的大祭造势,天气说变就变。暴雨倾盆,一下就是一整天,雨水顺着山坡疯灌,山体开始松动。
焦旷的车队刚抵山口,前方骤然传来一声轰隆巨响,地皮都在颤。
泥石流。
这次的规模,比石小亮回村时遇上的那场山体滑坡,严重了百倍不止。磨盘大的巨石裹着泥浆从山顶倾泻而下,眨眼工夫,进山的主路、小径,全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我操!”焦旷跳下车,泥水溅了满裤腿。他盯着眼前那座凭空多出来的泥山,急得直骂娘。
他们是精英,可精英是对付“那种东西”的,面对泥石洪流,再精良的装备也是烧火棍。
当地政府紧急调人清理,可雨越下越大,山体随时可能二次滑坡,谁也不敢把挖掘机往边上开。
焦旷和队员们困在山口,只能干瞪着眼等。
雨点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像有人在头顶倒黄豆。焦旷坐在车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在雨夜里明灭。
“队长,镇里回话了,”通讯兵探进头来:“铲车最快后天才能调过来,还得看雨停不停。”
“后天?”焦旷把烟头狠狠摁灭在铁皮上:“黄花菜都凉了!”
“老吕,你可给老子撑住。”他望着雨幕里幽黑的山影,低声咕哝。
雨幕里,碑铭村方向的祠堂里,烛火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暗沉沉地连成一片,像什么东西正从地底下慢慢睁开眼。
焦旷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望着那一片混沌的山影,心里冒出一个没道理的念头,这雨,这塌方,这山,好像都在故意拦他们。
他啐了一口泥水,低声骂道:“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