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镇山收紧了对三人的看管。
门口添了看守的村民,连后窗下都有人蹲着,一日三餐改由专人送。可奇怪的是,派来送饭的,竟是个半大孩子,石小蛋。
每次送饭,石小蛋都会趁四下无人,偷偷凑到赵沐云跟前咬耳朵。
“叔叔,外头可热闹啦!大人们都去忙祭祀了,没人有空,就让我来送饭啦。”石小蛋压低声音,小脸红扑扑的:“这回祭祀的地方定在祠堂里,只有大祭才用祠堂的。以前年年都在外头办。”
“祠堂……”赵沐云若有所思。
“祠堂以前白天都锁着门,现在白天也开着哩。”石小蛋又说:“大人们都在里头搬东西、挂布,我钻进钻出,他们理都不理我。”
赵沐云眼睛一亮。
“小蛋。”他蹲下来,平视着孩子的眼睛:“能帮叔叔一个忙吗?”
“啥忙?”
“白天你去祠堂,把里头的样子仔仔细细看一遍,门在哪儿,桌子在哪儿,菩萨像在哪儿,然后画一张图给我。”
石小蛋歪着脑袋想了想,重重点头:“好!”
第二天,石小蛋趁着大人们忙得脚不沾地,机灵地在祠堂里里外外转了个遍。他没学过画图,可记性极好,看见什么就在心里刻下什么。
傍晚送饭时,他把一张皱巴巴、不知从哪撕下来的纸,偷偷塞进赵沐云手里。
“叔叔,我画好了。”
纸上的草图歪歪扭扭:祠堂大门、正厅、送子观音像、神龛的位置……虽然抽象得像小孩涂鸦,但配上石小蛋连说带比划的解释,大家基本看明白了。
“这儿,这是大门,门槛好高,要抬脚跨。”石小蛋蹲在床边,手指头点着纸面:“进去就是院子,院子里摆了好些桌子,大人们在擦。再往里是正厅,正厅中间就是那尊送子观音,白瓷的,比我还高。观音像底下的地上……就是那个大神龛。”
“神龛有多大?”吕大勇凑过来问。
“这么大!”石小蛋张开两条胳膊使劲比划:“比我家的衣柜还大,四周挂着白布帘子,风一吹就飘,怪吓人的。”
“看守的人呢?白天夜里都有人守着祠堂吗?”赵沐云问。
“白天没有。大人们都在外头坡上扎纸人、糊灯笼,祠堂里就几个婶婶在抹桌子,她们才不管我哩。”石小蛋想了想,又补一句:“夜里有人说要轮流守着,怕山猫子进去叼了供品。”
赵沐云和吕大勇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沐云盯着草图,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脑子里渐渐成形。
“小蛋,叔叔问你。”他指着图上的神龛:“这个神龛,里头最上面有横着的大木头吗?还有,这个神龛有多高呀?”
“有!顶上有根好粗的横梁。”石小蛋比划着:“神龛不高,刚好到大人的脑壳。我都能爬上去哩。”
“被选中的人,都要进这个神龛里头?”
“对呀。往年那些被阿古雅大人挑中的大姐姐,都要进那个挂着布帘的大神龛里去。”石小蛋说着,声音低下去:“出来以后……人还在,可不太一样了。不跟人说话了,也不笑了。后来有一天,人就不见了,不知道去哪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到了第二年祭祀,我又看见她了,穿着白衣服,戴着面纱,跟那些使女站一块儿。我喊她,她不应。”
赵沐云心头一紧,随即又蹲下来:“小蛋,你能再帮叔叔一个忙吗?”
“能!”
“把这个,”赵沐云取出吕大勇的那根甩棍,用布一层层裹好,缠得严严实实:“藏到神龛的横梁上头去。藏好,千万小心,不能让人瞧见。”
石小蛋接过那个布包,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叔叔,这是打坏人的武器吗?”
“对。”赵沐云笑了:“打最大的那个坏人。”
“那我也能帮忙打坏人吗?”
“你已经帮了大忙了。”
石小蛋郑重点头,把布包塞进送饭的篮子,拿衣裳盖严实,蹦蹦跳跳地走了,像只揣了秘密的小麻雀。
先前赵沐云和吕大勇商量这计划时,蒋飞燕正在里屋躺着。自从那天下山之后,她一直乏得厉害,话少了,一天里头大半时间都在床上歇息。两人刻意压低了嗓门,隔着一道布帘,像做贼。
“祠堂神龛……甩棍……”吕大勇掰着手指头,把计划捋了一遍,忽然一拍大腿,又赶紧捂住嘴:“妙哇!到时候进了神龛,顺手一摸,家伙就有了!”
“嘘,”赵沐云朝内屋努了努嘴。
“别告诉老蒋。”赵沐云压低声音。
“为啥?”吕大勇不解:“她也是主力,到时候她不知道,误了事怎么办?”
“我的第六感告诉我,她不对劲。”赵沐云眉头紧锁:“具体哪儿不对劲,我说不上来。但防一手总是好的,这个计划,眼下只你我二人知道。”
他确实说不准蒋飞燕到底怎么了。可看着她一天天垮下去的身子,他总想起刚来村里时她莫名其妙生的那场大病,想起石镇山当时那句意味深长的话:阿古雅选中了她。
吕大勇憨厚直爽,只当兄弟多心了,但他信赵沐云。两人是过命的交情,赵沐云说往东,他从不往西。“行,听你的。”
有一件事,赵沐云连吕大勇也没告诉。
那天石小亮送信回来,除了信,还偷偷塞给他一张单独的纸条,只给他一个人的。纸条上是李教授的一段话:
小赵,不知道这些话该不该跟你说,但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让你知道。道士的笔记里,还有一段文字,我没有放进正文翻译,现在单独写给你,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千万不要告诉蒋飞燕和吕大勇。
“师傅最后用神通占卜了未来。他告诉我,一千三百年后,将有三人前来此地。二男一女。其中一名男子为观天道弟子的后人,他将殒命于此地,其中的女子将成为蚀的奴仆。但师傅也说,占卜之术未必准确,就像我当年被算命先生算中命格,最终仍靠自身改变了走向。此占卜仅作参考,并非定数。”
这段文字过于荒诞,外星生物的存在是极有可能的,但目前没有任何研究能证明占卜有什么科学依据。道士自己在笔记里都这么说了。所以你不必过于忧虑。只是出于安全考虑,我把这段翻译单独告知你,望你万事小心。
赵沐云把纸条读了一遍又一遍,心跳得加速。
窗外有夜虫在叫,一声长一声短。他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烧了,看着那点蜷曲的灰烬,冷不丁觉得这间屋子的四壁都在朝里缩。
他不担心自己。他担心的是蒋飞燕。男子殒命,女子为奴,二男一女,他们恰好二男一女。而那行“成为蚀的奴仆”,像一根纤细但又锋利的毒针,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这几日蒋飞燕越来越不对了。吃饭时要喊两遍才出来,筷子夹着菜能在半空停半天;说话时眼神偶尔会飘一下,飘到一个不属于这间屋子的地方去。他问起来,她只说累,说没睡好,说山里的气压得她胸闷。
每一句都像正常的托词。可连起来,就不正常了。
“老蒋,你可千万不能出事。”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我已经失去了姐姐,不能再失去你了……”
窗外,蒋飞燕的咳嗽声从内屋传来,一声,又一声,空洞得不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