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附身在加深。
蒋飞燕从床上直挺挺地坐了起来。没有惊醒,没有揉眼睛,就像一具被人从背后提线拉起的木偶。
她的眼神呆滞,动作僵硬,赤脚下地,一步一步走向厨房。月光从窗纸渗进来,把她的影子钉在地上,细长,歪斜。
她拿起了那把剪刀。
然后,她缓缓走向赵沐云和吕大勇的房间。
没有任何人命令过她。但蚀附身的本能驱使着她,杀掉潜在的威胁,清除一切对“阿古雅大人”不利的东西!
她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她没有停顿。
屋里很暗,只有窗纸透进来的一方惨白月光。吕大勇在里侧的铺上睡死了,呼噜打得山响。赵沐云睡在外侧,侧身朝里,呼吸均匀,一只手垂在床沿,手指随着呼吸极轻微地蜷着。
她走到他的床边,站定,双手举起了剪刀。
月光下,剪刀闪着一线寒光,悬在他胸口上方。
她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脑子里有个声音,不是声音,更像一种黏稠的意志,一遍一遍地刷着她的神经:刺下去。刺下去。他是威胁。阿古雅大人不喜欢他。刺下去,你就干净了,就安宁了。
可她的手不听。
她的脸上,两种表情在交替,一种是空洞的冷漠,像结了冰的湖面;另一种是极度的痛苦与挣扎,冰层下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撞击。两种表情撕扯着她的五官,让她的脸在月光下显得陌生而扭曲。
“老……赵……”声音从她抿紧的嘴里挤出来,破碎,干涩,几乎不成调:“走……快走……”
她在抵抗。
蚀的控制力很强,像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地往她脑子里灌,灌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灌得她眼前阵阵发黑。可蒋飞燕从小练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意志像千锤百炼的钢。更要紧的是,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对这个男人的牵挂,这些日子同生共死攒下的情分,那些她从没宣之于口却早已长进骨血里的在意,成了一道堤坝。潮水撞在堤坝上,碎成白沫。
那个声音变得尖利起来:刺下去!
剪刀尖离他的心口只有三寸……
两寸……
一寸!
她的虎口崩得死白,整条胳膊上的肌肉拧成了疙瘩,汗珠顺着下巴滴在赵沐云的枕边。
停住了。
她举着剪刀,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在床边站了许久。久到吕大勇的呼噜停了一轮,翻了个身,又接着打。
最终,残存的理智艰难地赢了这一局。她机械地垂下手,收起剪刀,幽幽地转身,走出房间,把剪刀放回厨房原处,然后回到自己床上,重新躺平,拉好被子,动作整齐得像操练过千百遍。
从头到尾,她的眼睛都睁得圆鼓鼓的,散发出幽幽的黄光,其实却没有真正清醒过。
第二天一早,蒋飞燕醒来时只觉得头疼,像宿醉。她坐在床沿发了会儿呆,隐约记得自己好像做了个噩梦,可梦见了什么,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只剩胸口一团没来由的慌。
她走到厨房倒水,看见那把剪刀好端端躺在老地方,不知为何,多看了一眼。
“看什么?”她自己问自己,又摇摇头,端起碗喝了口水。
她不知道,昨夜她只差一寸,就要了赵沐云的命。
赵沐云没有察觉她被附身。但他分明感觉到,蒋飞燕和以前不一样了,整日里恹恹的,疲惫,沉默,问她话总要慢半拍才应。以前那个走路带风、一拳能撂倒壮汉的蒋飞燕,如今端个碗手都在轻轻发颤。
“老蒋,你是不是又病了?”他忍不住问。
“没事,”她摆摆手,扯出一个笑:“就是没睡好。山里潮,骨头缝都发酸。”
赵沐云盯着她看了几秒,终究没再说什么。
就在昨天他们取了液体回来后,蚀立刻感知到了洞穴被闯。它在老巢暴怒,无形的力量轰然扩散,对所有祭品和被附身者的控制骤然收紧。
远在祠堂的赵沐萍的能量体,第一时间感受到了这股波动。她拼命想再次现身示警,却被一股泰山压顶般的力量死死按了回去。
“小云……”她在虚空中挣扎,呼喊,却再也无法突破那层束缚。
从这一刻起,赵沐萍的能量体再不能随意出来与他们相见了。
白天,赵沐云把李教授的笔记又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看到一半,他陡然坐直了。
“我想我知道,碑铭村的村民为什么思想如此封建了。”他说:“你们看这段。”
他指着笔记中的一页纸,一字一句念道:“蚀还有一种能力,它会吸收被附身者的思想,待积累过多后,又会将此种思想反向灌入控制范围内人们的脑中。如果它吸收的是把蚀当做神供奉之人的思想,那么这种思想积累下来,再把其灌入其他人的脑内,那么越来越多的人将会固执的信仰它,长此以往,不断循环,它会彻底控制人的心智,无论是否被它附身,都会无条件崇拜它。”
屋里静了片刻。
吕大勇挠着头,半晌没转过弯来:“等等,老赵,你慢点说……啥叫‘反向灌输’?这玩意儿还当起教书先生来了?”
“比教书先生厉害多了。”赵沐云放下信,慢慢梳理:“碑铭山本来就偏僻、封闭,封建社会那套旧思想,几百年一直在这儿流传。这些思想被蚀吸收之后,蚀又把它们反向灌输给村民。一代人灌给下一代人,一代一代循环洗脑,几百年下来,整个村子就被泡透了,从里到外全是封建那一套。”
吕大勇“恍然大悟”般地喊起来:“啊,我知道啦,就好比……”他想了个比方:“一缸水,头一辈人往里吐了口唾沫,第二辈人喝下去,再吐一口回去。几百年下来,缸里早就不是水了。”
“嗯,话没错,就是……这比喻有点恶心……”赵沐云瞟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个苦笑,难得揶揄一句。
“嘿嘿,我读书少,没文化。”吕大勇又挠了挠头皮。
“所以都2004年了,”蒋飞燕接过话头,声音有些虚弱,但思路清晰:“他们还活得像在封建王朝,守着那些陈腐规矩,用那套严苛的封建教条要求女人,甚至编出《女德心经》这种鬼东西……”
“我姐,秀香,还有所有那些被拐卖、被虐待、被拉上祭台的女子,”赵沐云的手指捏紧了笔记:“全都是在蚀的操纵下,被村民残害的牺牲品。”
“狗日的!”吕大勇一拳砸在床沿上:“那鬼东西连人脑子里想什么都要管!不除掉它,这地方永无宁日!”
“所以我们必须想办法灭掉蚀。”赵沐云站起身,目光一点点变得锐利:“这个村子一切罪恶和恐怖的源头,不是石镇山,不是石镇田,也不是那些愚昧的村民,而是影响他们、控制他们的那个蚀,那个他们所谓的山神‘阿古雅’。”
第二天,自他们进村后第三十九天。石镇田来了。
他背着手,踱进院子,脸上挂着假惺惺的笑:“三位同志,大祭就要到喽。村长开恩,特准你们三位也参加祭祀。这可是难得的荣幸哇,能亲眼见识、亲身感受我们碑铭村的祭祀文化,山外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哩。”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子在三人脸上挨个扫过,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这个祭祀嘛,保管让你们,‘亲身体验’。”
赵沐云心里咯噔一沉。
石镇田走后,三人关起门分析,结论一致:那不是邀请,是威胁。大祭那天,他们三个,八成就是祭品。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赵沐云说:“大祭时,阿古雅的本体一定又会现身。而且是它最放松警惕的时候……对祭品,它肯定没有多少防范之心。”
“可这也太危险了,”吕大勇眉头拧成疙瘩:“万一……”
“这是击杀阿古雅唯一的时机。也是我们自救的唯一机会。”赵沐云看了一眼缩在床角、精神萎靡的蒋飞燕,眼神复杂:“趁局势还没彻底烂透,趁还没有什么意外发生,我们必须抢在前面动手。”
“老赵说得对。”蒋飞燕缓缓开口。她的声音有些虚,却异常坚定:“拼一把。我们不能干坐着等教授的支援了。”
赵沐云看着她日益憔悴的模样,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这趟进山,真是委屈你了。”
蒋飞燕疲倦的脸上浮起一个浅浅的笑,摇了摇头:“就算最后败了,至少我们拼尽全力搏过一回,没当缩头乌龟,没坐着等死。”
她说话时,后颈里,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谁都没有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