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五个小时前。
洞穴深处,蒋飞燕借着嶙峋的岩石腾挪跳跃。她的计划很简单,把那个东西引得离赵沐云他们越远越好。她故意踢落碎石,故意在岔路口留下响动,身后那团昏黄的能量体果然死死咬住她不放,像一条嗅到血腥味的猎犬。
洞道忽宽忽窄,头顶不时有冰凉的水珠砸进她的领口。她翻过一道石梁,又贴着一道窄缝侧身挤过去,肺里火烧火燎。冲出洞口,也不知在山林里绕了多少个弯,那团黄光却紧追不舍。情急之中,她瞥见一个岩坑,躲了进去。那团黄光找不到她,不死心,在附近来回游荡。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像玩腻了似的,在半空悬停片刻,缓缓缩回巢穴的阴影里。
蒋飞燕扶着岩壁大口喘气,后背的衣裳全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她侧耳听了听,林子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
“甩掉了。”她低声自语,扯了扯嘴角。
她没有察觉,那团能量体在紧追过程中,曾悄无声息地贴着她的影子滑过来,像一条贴着地皮游走的蛇,轻轻碰了她一下。
一丝黄光,细得像针尖,无声无息地钻进了她的后颈。
她只觉得后脖颈微微一麻,像被山里的蚊虫叮了一口,随手拍了一下,什么也没拍到。
下山的路上,蒋飞燕觉得脑袋直发晕,像有人在颅内轻轻摇晃一盏浑水。脚下的山路变得不太真实,远处的树冠边缘泛着一圈毛茸茸的光。
“中暑了?”她扶着一棵松树站定,甩了甩头,想让自己清醒些。掌心下的树皮粗糙硌手,那点刺痛让她稳了稳神。
她深吸一口气,又迈开步子。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同一时刻,石镇山家的堂屋里,油灯烧得噼啪作响。石镇山和石镇田正凑在桌前密谋。
“村长高明哇!把他们都关起来喽,”石镇田搓着手,一脸讨好:“快大祭啦,您就借了这个由头,名正言顺嘛。”
“哼……”石镇山阴沉着脸,哼了一声,指节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不管他们是不是知道了十年前的事,还是别的什么事,小心驶得万年船。大祭在即,不能出半点岔子。”
门“吱呀”一声开了。
蒋飞燕站在门口,逆着光。
石镇田吓得一激灵,“噌”地蹿起来,抄起墙角的扁担就要上前擒她。石镇山却眯起眼睛,他看见了这个女人那双不对劲的眼睛,伸手按住了石镇田的扁担头。
“蒋同志,”石镇山慢慢站起来,声音放得又轻又缓:“你怎么出来了?有事?”
蒋飞燕的眼神空洞,像两口蒙了雾的井。她开口,语气平直,像在背一段与己无关的课文:“他们知道了赵沐萍的事,也找到了能伤害阿古雅大人的液体。他们正在做……对阿古雅大人不利的计划。”
屋里静了一瞬。
石镇山和石镇田对视一眼,两张脸上的血色同时褪了下去。
“你……你怎么……”石镇田又惊又疑,舌头打着结。这个女人,竟然跑来自家“告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和他们一起进过阿古雅大人住的洞穴,”蒋飞燕接着说,声音里没有一丝起伏:“但现在,我是阿古雅大人忠实的仆人。”
石镇山盯着她看了半晌,骤然笑了,笑得眼角的褶子一层叠一层。
“好,好。”他踱到蒋飞燕面前,像打量一件顺手的农具:“蒋同志,你做得很好。”
“杀了他们?”石镇田凑到石镇山跟前,压低嗓子,眼里冒光:“再……再用一次那个药?”
“不。”石镇山摇头,眼中闪过阴狠:“上回毒杀不成,反倒搭进去一个石婶,他们肯定起了戒心。再说了,真弄死他们,尸体早晚烂出来,上面查下来,你我都得掉脑袋。”他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陡然站定:“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法子,大祭那天,让他们参加祭祀。”
“啊?”石镇田愣住了。
“让阿古雅大人亲自附体他们,把这三个都变成傀儡。”石镇山越说越快:“到时候再放他们出村。十年前的烂事,一个字都漏不出去;而且阿古雅大人的力量,还能跟着他们,一路蔓延到山外去!”
“可……可他们要是被附了身,也出不了远门啊,咋个蔓延法?”石镇田挠头。
“这个,我会亲自和阿古雅大人商量。”
说这话时,石镇山的眼神迷离了一瞬。
外人只当他在这个村长位子上坐了几十年。其实连他自己都快记不清到底坐了多少年了。石姓先祖迁到碑铭村,没传几代,就轮到了他当村长。那时候他不叫石镇山,叫石守业。后来死过一回,再活过来,改叫石全福。再后来是石德贵。现在这个名字,不过是最近一世用的罢了。
头一回死的时候,他怕阿古雅,怕得要命。那年他老得不行了,躺在床上等死,半夜里心口涌起熟悉的悸动,温热的,催促的,那是阿古雅在低语。意思他明白:可以救他,代价是拿一条人命来换。他怕死怕得什么都顾不上了,就答应了。头一个祭品是村里人,一个无依无靠的老光棍,死了也没人追究。他活过来了。
从那以后就停不住手了。三百多年,死过好几回,每一回咽了气,就让阿古雅拿一条无辜人的命把他拽回来。起初用的都是村里人,孤寡的、病弱的、没人撑腰的。后来村里的孤汉用光了,他开始琢磨外乡人,用各种法子骗人进山。
村里人起初只当老村长受了山神阿古雅的庇佑,能死而复生,是神迹。后来渐渐地,有人知道了底细,哪是什么庇佑,是拿人命换的。可知道归知道,一部分人反倒愈加崇拜,觉得阿古雅能让死人活过来,这等神通,还有什么好怀疑的?越是心狠,越是灵验,拜的就是这个。另一些人心里发毛,觉得拿无辜者的命换自己的命,这不是正道,可忌惮村长,又忌惮阿古雅,谁也不敢多嘴。为了不引起山外的注意,每次复活,他就把名字换一茬。村里人嘴里叫着新名字,心里都明白是谁。骨子里还是他。
和阿古雅共生的年头越长,他越发觉这里头的好处。早年当村长,不过是管几十户人家的鸡毛蒜皮。可阿古雅给他的不只是命,还有说一不二的权。越往后,胃口越大,和阿古雅也绑得越紧。他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把村口那块石碑上要紧的字凿了。碑上刻着先祖到这地方以后的所见所历,里面有关于阿古雅的真相,有先祖留下的告诫。虽说村里人都把他当神明供着,可保不齐后辈里出个脑瓜开窍的,对着碑文上的内容瞎琢磨,琢磨出味儿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趁着夜深人静,带了几个心腹村民,拿着锤子和錾子,把刻着告诫的那段碑石一寸一寸地从整块碑上凿下来,凿得碎粉直冒,凿到手掌磨出血泡。凿下来的那块石板,他们连夜背走,砌进了祠堂的地砖下,再用泥灰封死。碑上只剩下祖先如何如何英明、阿古雅如何如何灵验的颂词。从那以后,村里再没人知道真相。
十六年前那一回,又是一场大病,咽了气,阿古雅用那个外乡人的命把他拽回来。这回醒来后,他更能感知阿古雅的喜怒了,甚至能和它做进一步的沟通。他早就不算一个完整的人了,可他甘之如饴。
他毕竟是村长,也想过村子的出路,不愿看着祖祖辈辈困死在这穷山沟里。他顿了顿,语气里竟透出难得的温情:“等山外也都是阿古雅大人的地界了,村里的娃娃们,兴许就能常年出山,不用再守着这几亩薄田了吧。”
“村长高见!”石镇田一拍大腿。
“不光这个。”石镇山拿起桌上的铁签子,拨了拨灯芯,火苗跳了一下,满屋的影子跟着晃了晃。他没看石镇田,眼望着窗棂外头的山影,声音慢悠悠的,跟说天气似的:“阿古雅大人的力量跟着那三个人一出山,先到镇上,再到市里……再远点儿,省里头……慢慢儿的,这天下,就都是大人的了。”
他把铁签子搁回桌上,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这才转过头看石镇田,眼睛在灯影里亮得有些瘆人:“到那时候,我就不再是个守山沟的村长,你也不再是个跑腿的村主任。这么大的天下,总得有人替大人管着。”
石镇田愣愣地张着嘴,半晌没出声。他挠了挠头皮,嘴里翻来覆去嚼着“天下”两个字,猛地眼睛一亮,从凳子上弹了起来:“村长,您这是要当……当再世秦始皇?再世刘邦?”他激动得直搓手,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我、我给您牵马坠镫都成!到时候我给您当大官,不,我给您看门都乐意!”他激动得直搓手,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
石镇山不耐烦地对着蒋飞燕挥挥手,像赶一只苍蝇。
蒋飞燕无声地转身,走出门,融进夕阳血红的余晖里。
石镇田凑到门边,看着蒋飞燕走远,咂了咂嘴:“村长,这婆娘……靠得住不?万一她是装的哩?”
“装的?”石镇山斜他一眼:“你看她那双眼睛,空空荡荡,魂都不在壳子里了,那是被阿古雅大人捏住心窍的模样。我见得多了。”他眯起眼:“十六年前那个外乡人,临死前也是这副眼神。”
石镇山望着她的背影,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赵沐云啊赵沐云,你以为你在查真相?其实你只是送上门来的祭品。”
半道上,蒋飞燕猛地“醒”了过来。
她站在山路上,晚风吹得她一哆嗦。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刚去过石镇山家,更不记得自己亲口“告密”。她的记忆,和下山时晕过去的那一刻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在她的认知里,自己只是头晕了一瞬,然后继续赶路而已。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低声骂了句“这鬼天气”,加快脚步朝住处走去。
她不知道的是,她身后的影子没变,她脚下的鞋印没变,可有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已经跟着她,进了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