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趁着守卫打盹的间隙,贴着墙根溜回了屋子。门之前没有关实,只是虚掩着。他们进屋后,极轻地关好了门,确保守卫始终没有察觉。
从窗外看进去,三个“人”还安安稳稳地睡在被窝里,石小蛋和石小花堆的假人,头脚俱全,连被角的弧度都像是睡熟了的样子。赵沐云进屋时,手电的余光扫过那排假人,心里感慨:两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把这事做得比大人还细。
屋里没有开灯。他们就着月光,把两杯液体倒进一个大玻璃瓶,放到柜子顶部的格子里,甩棍擦干了裹进衣服里,又互相拍掉对方身上的草屑和洞里的灰土,把鞋底在石缝里的泥刮干净,连指甲缝都抠了一遍。做完这一切,两个人坐在黑暗里,谁也不说话,都竖着耳朵听门外的动静。
等蒋飞燕。
时间一息一息地爬。村里的梆子敲过一遍,又敲过一遍。吕大勇坐不住了,起来转了两圈,被赵沐云一个眼神钉回床上。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绷到极致的焦灼,吕大勇不敢碰。
天蒙蒙亮的时候,门外换岗。没有人回来。
赵沐云把窗帘,那块破布,掀开一条缝,看着天边一点一点泛出鱼肚白。村里响起了第一声鸡叫,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家家户户的烟囱开始冒烟。这么平常的清晨,平常得让人想骂街。他回头看了一眼柜顶藏液体的地方,又看了一眼门口。那扇门外头守着的不是村民,是他快要压不住的心焦。
上午,送饭的村民在门口探头探脑,两人轮流装睡,含糊应付过去。没有人回来。
日头爬到头顶,又一点一点往西斜。赵沐云坐在床上,背挺得笔直,手里捏着李教授的笔记,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脑子里反复过着昨晚的每一个画面:她跑出去时回头瞪他们的那一眼,她拍击洞壁的呼哨声,洞口空荡荡的夜。他一遍遍地想,如果当时死拉住她就好了,如果自己去引就好了,如果……
他想起她平日的样子:嫌吕大勇打呼噜,半夜拿枕头砸他;查资料查到兴起,能把一段碑文掰开揉碎讲上半个钟头;嘴上从不说软话,却总会把泡面里唯一的那根火腿肠夹给他。这么鲜活的一个人,此刻在山里的某个角落,是生是,他不敢想那个字,硬生生把念头掐断,掐得指尖发抖。
“老赵,”吕大勇小声说:“你再这么坐着,要坐成庙里的泥胎了。”
赵沐云没接话。
傍晚,又到了村民换岗的时间。天边的云烧成了暗红色,屋里渐渐暗下来。就在两个人几乎要被这沉默压垮的时候,窗户上,轻轻响了三下。
笃。笃。笃。
一张脸从窗框里挤进来,头发乱得像草窝,脸上又是泥又是汗,是蒋飞燕!
赵沐云从床上弹起来的速度,快得连自己都没意识到。
赵沐云迅速拨开窗销,手却是颤抖着的。蒋飞燕翻窗进屋。她脚刚沾地,还喘着气,刚要开口说一句“我回来了”……
赵沐云已经到了她面前。
他什么都没说。
没有问她去了哪儿,没有问她怎么甩掉的那东西,没有问她怕不怕。他只是伸出双臂,把她紧紧抱住了。抱得那么紧,像是要把这一天一夜悬在嗓子眼里的那颗心,隔着胸膛摁回它该在的地方。
然后,他腾出一只手,动作放得极轻极慢,替她摘掉头发上粘着的碎叶,一片,又一片;再拂掉她肩头上的草屑,指尖碰到她肩头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蒋飞燕也抱紧了他。
一句话都没说。
相顾无言。
窗外的暮色一层层压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融成一个。这一天一夜所有的凶险、所有的找不到、所有的不敢说出口的“万一”,都在这个拥抱里,化掉了。
“老蒋!”吕大勇这才反应过来,激动得一个箭步冲上来,张开双臂就要加入这个团圆的拥抱……
扑了个空。
赵沐云抱着蒋飞燕,恰好侧了半步替她摘背后的一片叶子,吕大勇的两条胳膊结结实实的环住了一团空气,整个人踉跄了半步,保持着那个张开怀抱的姿势僵在原地,像一只捕猎失败的螳螂。
吕大勇低头看了看自己悬空的双臂,又抬头看看抱在一起的两个人,表情精彩极了:“行,行啊。合着我在外头担惊受怕一整天,回来连个抱都没我的份儿。我这是抱了个寂寞。”
他悻悻地收回手,又不甘心,伸开胳膊把自己搂了一下,自言自语:“没事儿,我自己抱自己。我这条命也是捡回来的,我也值得一个拥抱。”
蒋飞燕被他逗得扑哧一声笑出来,眼泪却跟着笑了出来。她和赵沐云这才“回过神”,松开手,各自退开半步站好。
“哎哎哎,不是我说,”吕大勇叉着腰:“你们俩这是要抱到地老天荒啊?”
“跑了大半夜,”蒋飞燕捋了捋乱发,声音沙哑:“那东西一直甩不掉,跟了我好几条沟。后来天亮前我发现一个岩坑,口小里大,我钻进去缩着,大气不敢出,躲了一整个白天。它在外头游来游去,游到日头偏西,总算走了。我等到换岗的空档,才摸回来的。”
“没事就好。”赵沐云这才开口,声音很轻。
他看着她。她没受伤,衣裳刮破了几道口子,人瘦了一圈似的,眼窝有些陷,眼神有点涣散,整个人都透着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倦。
蒋飞燕抬起头,勉强笑了笑:“就是太累了。我想睡一会儿。”
“嗯,先睡。”赵沐云点头:“下一步的事,明天再说。”
“总算囫囵个儿都回来了。”吕大勇一屁股瘫在床上,长出一口气:“那洞里的玩意儿,我这辈子不想再见第二回。那大骨头架子,那金色的长虫,还有那潭子水……啧啧。”
蒋飞燕实在撑不住了,说了句"我先睡了",转身进了里屋。几乎是头一沾枕头,人就沉了下去,睡得很深很深,连外屋他们后来压低的说话声都没能惊动她分毫。
赵沐云重新拿起李教授的笔记,凑着最后一点天光,逐字逐句地又读了起来。液体到手了,甩棍淬过了,下一步,是怎么用这些东西,去碰那个盘踞了千年的东西。他的眉头锁着,可心里有一块地方,终于落了地,她回来了,这就够了。
谁也没在意蒋飞燕的疲惫。
不是吗?经历过那样凶险的一夜一天,从那种东西眼皮底下逃出生天,躲在山坑里冻了一整个白天,换作任何人,静下来之后,都会疲惫的。太累了,睡一觉就好了。谁都这么想。
但他们完全没有想到,就连蒋飞燕自己,也未曾察觉……
在那条甩不掉的追逐尽头,在她以为自己终于躲进岩坑的那一刻之前,一缕细得看不见的金色,已经悄悄地、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她的身体。
阿古雅的分身,已经在她的血脉里,安了家。
更可怕的是,在她下山回来之前,在她自己都记不起来的一段空白里……
她的脚步,曾经拐了个弯,走到过石镇山的住处门前。
门开了。她进去了。那扇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屋里的灯,亮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