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入村第三十八天,就在三人焦灼得快要顶不住的时候,傍晚,窗户外头,轻轻响了三下。
笃。笃。笃。
两张小脸从窗框里挤进来,是石小蛋和石小花。
“叔叔,阿姨。”石小蛋把声音压得尖尖的,像只小老鼠:“我们从后墙根钻进来的,快!”
两个孩子顺着窗户翻进屋,石小蛋手里捏着一把钥匙,献宝似的举起来,是从门口守卫裤腰上摸来的。他挺起小胸脯:“我从那个胖叔叔身上拿的,他打瞌睡,呼——呼——我一下子就拿走啦!”
“大人们都去祠堂弄祭祀了,”石小花小声补充,辫子都跑散了一边:“守门的叔叔也在打瞌睡。”
“你们……”蒋飞燕鼻子一酸,蹲下身,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叔叔阿姨,你们也是被骗来的吧?”石小花怯生生地拽着她的衣角:“我知道你们是好人。我和哥哥不想看村里人欺负你们。”
赵沐云蹲下来,把两个孩子紧紧搂进怀里,喉咙发紧:“谢谢你们。”
“嘘,”石小蛋反倒比大人还镇定:“我们钻进来前,偷偷把门开了一条缝,快走吧,等换岗的人来就晚啦!”
三人在屋里做了伪装:被子枕头堆成三个人形,头朝里脚朝外,从窗外远远看去,像是三个人睡得正沉。然后一个接一个,从门缝的间隙悄悄挪了出去,掂着脚尖,落地无声。石小蛋悄悄把钥匙放回了还在打着呼噜的守卫裤腰上,临走还学大人的样子,轻轻掩好门,把门框上的手印抹了一把。
“你们赶紧回家吧,叔叔阿姨要去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赵沐云抚了抚石小蛋的脸颊,对着石小蛋,石小花低沉但又亲切地说。石小蛋机灵,马上明白过来,拉了拉石小花的衣角,两个孩子悄悄地踩着小碎步回去了。
夜里的碑铭山黑得透不出一点光,走在山里,前后左右全是化不开的暗。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稀拉拉的星子。风从山脊上刮下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垭口吹一支不成调的骨笛。三人贴着墙根出了村子,谁也没说话,只有三双脚踩在碎石上的轻响,一声叠着一声。
照着古籍上记载的路线,从村后绕道上山,会更快一些。他们绕过村后的乱葬坡。那片坡上的坟包一座挨一座,墓碑东倒西歪,有几块碑上刻的字歪歪扭扭,竟和石碑上那种羌族文字有几分相似。墓碑边隐隐扭动着几点鬼火,忽明忽灭。吕大勇瞥见一眼,后脖颈的汗毛“刷”地立了起来,脚下又快了几分。再往前,钻进一条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的山缝。那山缝窄得只容一人侧身,石壁上渗着水,冰凉刺骨,蹭在脖子上像有人对着后颈吹气。走了约莫百来步,眼前豁然一宽,洞穴到了。
入口藏在一块斜倒的巨石背后,藤蔓垂下来,密得像帘子。掀开藤蔓的一瞬,一股怪味扑面而来,呛得吕大勇差点叫出声。那味道说不清是什么,硫磺混着腐肉,又隐隐带着咸鲜,像他们多次闻到过的那股腥气。更像是羊肉,或某种动物的肉烤了很久,烤出了鲜撩撩的香味。可这种“鲜香味”,却令人不适,说不上来的恶心。
“我的娘……”吕大勇捏着鼻子,声音闷闷的:“我怎么觉得咱们这是钻进怪兽的胃里了?”
“小声点。”赵沐云压低嗓子:“古籍上说,本体就在最深处。”
洞里幽深曲折,岔道横生,像蛛网一样缠在一起。三把手电的光柱扫过去,四壁湿漉漉的,生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竟幽幽地发着磷光,光柱一移开,那层绿光就浮上来,像岩壁自己在呼吸。脚下的碎石时不时会踩出“咔啦”一声脆响,在洞里荡出去老远,又被黑暗原样弹回来,听着像有人在深处跟着学他们的脚步。
“别回头。”蒋飞燕冷不防说。
“为啥?”吕大勇下意识问。
“你管为啥,别回头就是了。”
她没说出口的是,刚才光柱扫过身后那条岔道时,她分明看见洞壁上的磷光苔亮了一下,亮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墙,一直跟在他们后头。
吕大勇偏偏是个不信邪的。嘴上应着,走出十几步,脖子还是没忍住,往回拧了半个角度……
岔道里空空荡荡,只有磷光苔幽幽地亮着。可他总觉得,那些苔藓亮起来的形状,像一张侧着的人脸,正贴着岩壁,朝他这边“看”。而且那人脸的模样,就像是那种烂了好久的尸体的脸,死气沉沉,却偏偏就这么“瞪”着他们。他猛地转回头,心跳擂鼓似的,嘴里念念叨叨:“我啥也没看见,我啥也没看见……”
再往前走,洞壁上开始出现一道道平行的划痕,五道一组,深得几乎见石髓。那划痕不像是工具凿的,倒像是什么东西的爪子,在极度痛苦中一把一把抓出来的。划痕之间,偶尔还嵌着几粒暗色的碎渣,手电照上去,泛着金属的光。
越往里走,洞道越宽,头顶的钟乳石垂下来,像一排排倒挂的獠牙。手电光照上去,那些石头表面泛着湿光,偶尔一滴水砸下来,在死寂里炸开,惊得人一哆嗦。空气里的硫磺味和咸鲜味越来越重,还混进了一股金属的腥气。
然后,他们走到了洞穴的正中央。
三束手电光同时僵在半空。
岩壁上,半埋着一具骸骨。
那骸骨大得吓人,光是一条臂骨就比成年人的大腿还粗。它有着近似人类的骨架结构,脊椎、骨盆、四肢,可仔细看去,处处都不对:头骨狭长,像被人从两端生生拉长过;肋骨比人多出一对,密密地箍在胸腔上;指骨细长,末端弯成爪形,深深地抠进岩壁里,像是临死前还在挣扎着要爬出来。它被岩石咬住了半边身子,另一半斜斜探出来,黑黝黝的眼窝正对着洞口的方向,这几百上千年里,它一直这么看着,等着谁进来。
“这……这是啥玩意儿……”吕大勇的声音陡然高了八度,在寂静的洞穴里,格外刺耳:“人?不对……是那个外星人?”
赵沐云往前挪了两步,手电光顺着那具骸骨一寸一寸地爬。狭长的头骨上没有鼻骨,眼窝大得不成比例,几乎占了半张脸;多出来的那对肋骨比其余的粗壮,像两道加固的梁;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双爪形的指骨,它们抠进岩壁的深度足有两指,石头在指缝间碎成了粉,可见这东西咽气之前,用了多大的力气在往外爬。
它在往外爬。它到死都想爬出去。
岩壁上,骸骨四周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一圈绕着一圈,像是文字,又像是某种图样。手电光扫过去,那些刻痕深处竟也残着星星点点的磷光,像有人把一捧萤火撒进了字里。
“你们看它的姿势。”蒋飞燕的声音很低:“它不是被埋进去的。它是……钻进岩壁里去的。它在躲什么。”
一句话说得三个人不寒而栗。连这样的东西都怕,都在躲,如果它躲的正是阿古雅,那阿古雅该是一种多么恐怖的未知存在……
“飞船的驾驶员。”赵沐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飘:“古籍里说的‘天舟’……是真的。”
手电光往旁边扫,骸骨四周散落着大片金属残骸。历经不知多少年月,那些残片竟然没有锈透,边缘处还泛着冷幽幽的光,像水底的刀。有的残片半嵌在岩里,断口平整得不像石头能咬出来的;有的蜷曲变形,像是被难以想象的高温揉过。赵沐云蹲下身,不敢碰,只用电筒照着其中一块,那断面上的纹路,和吕大勇甩棍上的锻纹,隐隐有几分相似。
“老赵,”吕大勇咽了口唾沫:“你说我家祖宗的祖宗,是不是从这儿捡的铁?”
“不一定。”赵沐云站起身:“坠船的时候,碎片崩得四散到世间各地。你家祖上兴许恰好碰上了,捡了一块,打成了棍子,传了百代,转了一大圈,又让它回这儿来了。”
“回来干啥?”
“回来办它没办完的事。”
吕大勇低头看看腰间的甩棍,只觉得这根跟了自己多年的老伙计,此刻沉得有些不一样了。
“快看,这应该就是古籍里说的那个字。”蒋飞燕在刻满符号的岩壁侧面,看到了道士所说的那个“冤”字,以及一旁的圆圈。
三人凑近细看,却察觉出了不对劲。那字确是个“冤”,与古籍无二,只是笔画稚拙,歪歪扭扭,像是刚刚学写字的孩童所描;而那圆圈却显得古怪,线条粗重,布满了纹路,细辨之下,竟然好似一条长蛇!蛇口大张,吞住自身的尾巴,盘成一圈,所以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圆圈。
“这图……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赵沐云皱了皱眉头。
“该不会又是你家祖宗那本天书里画的吧?”吕大勇凑过来问。
“不是。是在大学时,好像是课上讲过,只是……一时有些记不清了。”赵沐云神色略显尴尬。
“哎哟,我还当只有我老吕读书不用功,合着老赵你也把知识还给老师了啊,嘿……”即便在这般凶险境地,吕大勇也没忘了顺嘴打个诨。
就在这时,蒋飞燕猛地拽了赵沐云一把:“听。”
洞穴深处,传来低沉的嗡鸣。
那声音不像是耳朵听见的,倒像是从骨头缝里直接钻进来的,一下一下,震得人牙根发酸。洞顶的磷光苔齐齐暗了一瞬,又亮起来,像整座洞穴咽了口唾沫。
嗡鸣声里,洞顶的雾气开始凝聚、沉降。
一团金色的东西,缓缓从黑暗里降了下来!
那是一团肉眼可见的金色能量体的“东西”,蠕动着,像一截烧熔的金水捏成的长蛇。它没有眼睛,可三个人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它在看他们。压迫感像实质的水,从四面八方漫上来,压得人胸口发闷,手电的光柱都似乎矮了半截。
“这……这又是啥玩意儿?”吕大勇这回好像已经“适应”恐惧了,倒没有怎么惊慌:“怎么看着像只黄油面包……活的?还是……超级蚯蚓?”
“古籍上说,这个洞穴已经变成‘蚀’的巢穴……或许这……就是蚀?!”赵沐云脸色骤变:“也就是那个‘阿古雅’?”
“它……它发现我们了……”蒋飞燕的呼吸急起来。
“我来引开它!”她忽然说,语速极快:“石镇山说过,阿古雅偏爱女人,它会被我吸住。你们去拿液体!”
“不行!”赵沐云和吕大勇同时低吼。
“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蒋飞燕瞪着他们,眼神中迸出一道果断,坚毅的目光:“我练过散打,跑得快。听我的!”
不等两人再拦,她已经冲了出去,朝着洞穴另一侧的岔道狂奔,一边跑一边用力拍打洞壁,发出尖锐的呼哨。
那团金色的东西果然滞了一瞬,随即像嗅到血腥的蛇,倏地掉头,贴着洞顶追了过去,所过之处磷光苔一片片熄灭,像被它吸走了光。
“老蒋……”赵沐云咬得牙关咯咯响,一跺脚:“快!”
两人扑到洞穴深处。那里有一潭液体,卧在岩石的洼地里,黑暗中微微发光,像一汪凝固的月光。那液体清澈见底,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手电照上去,光竟然沉不下去,只在液面上打出一层薄薄的银晕,仿佛那下面不是液体,而是另一片深不见底的夜。
赵沐云掏出带来的两个搪瓷杯,手都在抖,贴着液面小心翼翼地舀。液体入杯,竟没有声音,也没有涟漪,杯壁瞬间变得冰凉,那股凉意顺着掌心一直钻进胳膊,冻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这东西……怎么跟活的一样。”他盯着杯子里微微发光的液体。那光不是反的光,是它自己从里往外透的,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像在呼吸。
吕大勇手忙脚乱地帮忙,胳膊肘一拐,别在腰间的甩棍“啪”地滑脱,“扑通”一声掉进了潭里。
“我的棍子!”吕大勇魂都飞了,想也不想就伸手去捞。
“先拿液体!”赵沐云低喝。
两杯液体盛满,密封盖拧紧,塞进贴身的包里。吕大勇这才把甩棍从潭底摸出来……
棍子离水的一瞬,两个人都愣住了。
钨钢的尖锥上,泛起了一层幽幽的蓝光,像蒙了一层会呼吸的霜。棍身自带的电弧原本只是细微的银白,此刻竟变成了刺目的蓝白色,噼啪作响,光芒比之前粗了何止一倍,映得半个洞穴都是蓝的。蓝光扫过之处,洞顶的磷光苔疯了一样明灭,远处那团金色的嗡鸣声,陡然拔高,像是被这蓝光狠狠刺了一下。
“这……”吕大勇举着棍子,手都在哆嗦,不知道是怕还是激动。
“星陨之物。”赵沐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古籍说,星陨之物沾之,效果更佳。大勇,你这根棍子,从现在起,就是‘斩妖除魔’的神器啊!”
洞深处的嗡鸣骤然变成了尖啸,整座洞穴都在嗡嗡共振,碎石子纷纷往下掉。
“走!”赵沐云拽了吕大勇一把:“找老蒋去!”
两人循着蒋飞燕跑的方向追去。岔道一条套一条,磷光苔的光在他们身前身后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眼睛在眨。跑出没多远,前头传来隐约的水声,不对,不是水声,是有什么湿乎乎的东西在岩壁上拖行的声音,黏腻,迟缓,就在隔壁那条岔道里,和他们平行着往前爬。两人不敢停,也不敢看,一口气冲到了洞口。
夜风扑面,山林黑得像泼了墨。
可洞口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老蒋!”吕大勇压着嗓子喊:“老蒋——”
没有回应。只有山风穿过林梢,呜呜地响。
赵沐云站在洞口,猛地觉得身后那道山缝还在往外渗着寒气,一阵一阵,舔着他的后颈。他不敢回头看洞里,他总觉得那团金色的东西并没有走远,就悬在洞内某处的黑暗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
“她往这边跑了,她说过她往洞口跑……”赵沐云的声音开始发紧:“分头找,别出声!”
两人沿着洞口往两侧搜,从乱石堆摸到灌木丛,又摸到更远的山道。手电不敢常开,只能隔一会儿闪一下。月黑风高,山影幢幢,每一块石头都像蹲着的人,每一丛草都像伏着的兽。他们在一条岔路口发现了她蹭掉的半枚鞋印,往前追了几十步,鞋印没了,像人凭空蒸发了。
“哎呀,我说,老蒋不会真被那阿啥雅的给……”吕大勇的话没说完,就被赵沐云斩钉截铁地打断。
“不会的!老蒋不会有事!她会散打,她体格好,她……”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烧。吕大勇张了张嘴,他嘴笨,安慰人的话一个字也掏不出来,只能把那句不吉利的话咽回去,陪着兄弟在黑暗里一寸一寸地找。
找了不知多久,远处村子里隐隐传来人声,换岗的时间快到了。
“怎么办?”吕大勇的声音哑了。
赵沐云死死握着拳头,后背全被汗水浸透。半晌,咬着牙低沉的说:“先回去。时间长了,会被发觉的……”
“那老蒋怎么办?”
“回去再想办法。”赵沐云转过身,往村子的方向走,每一步都迈得沉重,像是脚底下坠着铅。走出十几步,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微弱得几乎散在风里……
“她一定会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