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译的结果，让赵沐云一行人彻夜未眠。
油灯烧到了底，灯花噼啪作响，谁也没去添。三个人围着那本摊开的笔记，像围着一堆将熄未熄的火，谁也不先开口。窗外是碑铭村死一般的夜，连狗都不叫一声，仿佛整座村子都在屏息，听着这间屋子里的动静。
他们仔仔细细梳理了一遍李教授的笔记。笔记中翻译了石碑与古籍上的文字，讲的竟是一段从汉代绵延至今的隐秘：一种天外来物，古人称之为“蚀”，也就是村民口中供奉的“阿古雅”。它非鬼非神，能附体于人，借血肉壮养自身；祭品越多，它分裂出的能量便越多，而分出去的每一份，又会反哺本体，如百川归海。唐朝时曾有一位侠士拼死将其削弱，终究未能根除，留下文字警示后人。而克制它的唯一办法，是取它巢穴中的一种液态物质，任何地球器物沾上，便可获克制之能。笔记中还特别注了一笔：若是星陨之物，效果更佳。
此外，李教授还特别指出，古籍末尾附有一幅路线图，标注了从山外通往那处洞穴的路径，正是道士当年进山除魔时所走的路线。教授将碑拓和古籍的原件留在了研究室，但他把路线图的拓本，和碑拓及古籍的复印件，一并附在了笔记后面。
“星陨之物……”赵沐云的目光缓缓抬起，落在吕大勇的腰间。
吕大勇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见了那根从不离身的甩棍，吞了吞口水：“棍子是陨石打的，我爷爷的……祖宗的祖宗传下来的，说是天上掉下来的铁……”
“可能不是普通的陨石。”赵沐云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顿：“古籍里说，当年有‘天舟坠于人间……裂而为雨，散落人间各地’。如果那艘东西真的散过架，你这根棍子，很可能是飞船上掉下来的一块零件。”
屋里静了两秒。
“我滴个乖乖。”吕大勇一拍大腿，兴奋得直搓手：“合着除魔的神器一直别在我裤腰带上？这叫什么，这叫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老赵。”蒋飞燕忽然抬起头，看着他：“我好像知道我们为什么出不去了。”
“老赵。”吕大勇也直勾勾地盯过来，语气罕见地认真：“我也知道我们为什么出不去了。”
“你们俩盯着我干什么？”赵沐云被他俩看得发毛：“出不去的原因……写在我脸上了？”
蒋飞燕的手指轻轻点着笔记本边缘：“如果阿古雅就是‘蚀’，而古籍上说，吉星血脉的观天道弟子，其后人体质对蚀有一种天然的吸引力……”
“那道士的笔记里写着，”吕大勇难得放慢了语速：“他在路上结识过一个异姓兄弟，也是观天道一脉，姓赵。”
“你还说过，”蒋飞燕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家也有一本写满那种怪字的旧书，祖上传下来的。”
一句话接一句话，像三块石头摞在一起，压在了赵沐云心口。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想起小时候，爷爷临终前握紧他的手，反复念叨那本旧书上的字“一个也不能丢”；想起那本书中夹有一枚古钱，据说也是祖先传下来的；想起姐姐梦里对他说的：“山里有什么在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是啊，为什么他们三次尝试出山，都莫名其妙地被山雾迷住，而以前别人来村里办事，却从未发生过这种离奇的情况，答案也许早就写在他的血脉里，只是没人愿意先捅破这层纸。
吕大勇骤然腾地站起来，连着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撞翻条凳。
“你又怎么了？”赵沐云皱眉。
“没想到你还有外星人的血统啊！”吕大勇一脸夸张地坏笑，双臂还虚虚护在胸前：“我……我得离你远点儿。万一哪天你像《异形》里演的那样，胸口‘啵’地一声裂开，从肚子里钻出个四手四脚的玩意儿来，那我这条小命可就交代在这儿了！”
“我、去、你、个、异、形！”赵沐云作势一脚踹过去，脸上却绽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吕大勇早有防备，怪叫一声绕桌就跑，两个人一个“逃”一个“追”，在狭小的屋子里兜起圈来，撞得桌椅咣当作响。
“有种你别跑！”赵沐云抄起个枕头。
“没种没种，我认怂！”吕大勇嘴上认怂，脚下跑得比兔子还快，顺手还把条凳横在路中间当障碍物：“救命啊，外星人要爆裂啦，”
蒋飞燕坐在灯下没有动。她看着这一幕，冷不丁觉得鼻子有点酸。自从姐姐失踪，赵沐云心里就压着一块石头，如今又压上了更坏的消息，她几乎没见过他真正松快的模样。而此刻，他笑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追得满屋乱窜，枕头抡得呼呼生风。她甚至冒出个念头：要是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她心疼他，打心底里盼着他能多快活一会儿，尽管她知道，这不过是个奢望。灯花又爆了一下，她垂下眼，把那点没说出口的情绪摁了回去，唇边却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闹够了，赵沐云喘着气，重新坐下来，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沉回去，露出底下的凝重。
“还有两件事，我一直在想。”他指着笔记上的几处文字：“第一件，是关于我姐。”
“沐萍姐？”蒋飞燕凑过来。
“碑文上说，被蚀附身的人，死后精气被蚀吸收，连皮囊最终都会化为能量。”赵沐云的声音很沉：“可我姐……她死了以后，却还能出现在村子里，还能托梦，还能给孩子们盖被子。如果她只是普通的鬼魂，不可能做到这些。”
他停了停，理了理思路：“我猜，她死后，被蚀附了身。但她的思维没有消散，反而和蚀的能量结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罕见的能量体，带着她自己的意识。看起来像鬼魂，其实不是。”
“可她为什么不帮我们，也不报仇？”吕大勇问。
“她也是赵家后代，血脉里有吉星人的因素。”赵沐云说：“所以她没有被蚀完全控制，在有限的范围内可以自主活动。但也不能完全摆脱蚀。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她托梦时，话说到一半就被掐断了，是蚀在限制她。”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夜风呜咽，远远地，就像怪啸声。
“第二件。”赵沐云接着说，语气更重了：“碑文上写，蚀‘将随时随地附身于任何村民，无所限制’。参崖羌的灭亡，就是因为族人大半被附了身。而道士封印蚀一千年后，天启六年蚀复出，又开始了附身。到现在，又过了将近四百年。”
他看着蒋飞燕和吕大勇，一字一顿：“你们不觉得吗？这个村子里的每一个人，可能都已经被阿古雅暗中附身了。”
蒋飞燕的脸色变了：“暗中附身？你是说……”
“碑文上说，蚀可以分身附体，控制愈众，本体愈强。它不需要每个人都明显被控制，只需要暗中附身就够了。平时看不出来，但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发作’？”赵沐云的声音压得很低：“石镇山就不用说了，他肯定早就是蚀的傀儡。可其他村民呢？那些看起来老老实实的村民，那些对我们笑的村民，他们体内是不是也藏着蚀的分身？”
吕大勇打了个寒颤：“你是说，整个村子的人……”
“整个村子。”赵沐云点头：“道士的笔记里也写了，他在路上梦到的吉星人说，‘彼实已被蚀暗附，而己不知’。暗附，连被附的人自己都不知道。参崖羌的碑文最后也说，‘不久，我等皆将为山鬼所附’。这不是将来时，是现在进行时。”
三个人对视一眼，各自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寒意。他们一直以为，村里的危险来自石镇山和几个打手。可如果赵沐云的推断是对的，他们的敌人不是几个人，而是整个村子。
“还有那些孩子。”赵沐云忽然说，声音发涩：“石小蛋，石小花……姐姐在梦里说‘救孩子’。如果村民都被暗附了，那孩子们呢？他们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从小就被蚀的气息笼罩……他们体内，会不会也已经被种下了蚀的分身？”
谁都没接话。蒋飞燕想起石小蛋脆生生喊“赵叔叔”的声音，想起石小花抿着嘴笑的样子，心里揪得发疼。那么小的孩子，那么懂事，如果他们体内真的藏着那种东西……
“所以姐姐才说‘救孩子’。”赵沐云握紧了拳头：“不是救他们离开村子，是救他们的身体脱离那个东西。我们必须消灭阿古雅，才能真正救他们。”
“不管我是不是有什么外星人血脉，”他继续说：“至少现在，我们拿到了最有用的信息。要消灭阿古雅，就得取到那种液体。液体在它巢穴里，巢穴在山腹深处。”他看着蒋飞燕和吕大勇：“我们必须再去一次。”
李教授在信里千叮万嘱，说他已经联系了专业人员，要他们务必沉住气，切不可擅自行动，更不要意气用事。可他们心里都清楚，自己早已是笼中之兽，猎人就在笼子外头踱步，随时可能伸手进来。动，还有一线生机；不动，就是等死。
“教授也没说那帮专业人员猴年马月能到啊。”吕大勇嘀咕：“等他们来了，咱们三人的骨头怕是都被村里人炖汤喝了。”
“可石镇田肯定盯得更紧了。”蒋飞燕皱眉。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石镇山带着石镇田和几个村民，笑容满面地站在门口。那笑容像是用糨糊贴在脸上的，纹丝不动。
“三位同志，”石镇山开口了：“最近阿古雅大人不知为何频频发怒，村里收成不好，我们要举行重大祭祀，向阿古雅大人忏悔祈祷。你们是外乡人，怕被大人的怒火误伤，这段时间，就请暂时不要外出走动了。”
“什么意思？”吕大勇瞪眼。
“没什么意思。”石镇田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就是请你们配合，在屋里好生歇几天。”
软禁。
赵沐云心里一沉。石小亮的死，到底还是惊动了石镇山和石镇田。他们未必知道碑文古籍破译的事，但那双眼睛里的猜忌，已经藏不住了。
“我们理解。”赵沐云平静地说：“感谢村长的安排。”
石镇山满意地点点头，吩咐村民守住门口。
从那天起，三人被关在了屋里。大门换了更粗的锁，门后又加了横木。门外日夜有两个壮汉守着，连送饭都是递进来就走，一句话不多说。
“这下可怎么办，真出不去啦……”吕大勇在屋里来回转圈，鞋底把地皮磨得吱呀响。
“你能不能别晃了，看得我头晕。”蒋飞燕没好气地说。
“现在这外头杵着俩门神！看这架势，那俩门神几天里是不打算挪窝了。”吕大勇懊恼地一屁股坐下。
“别慌。”赵沐云反而冷静下来：“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一定会有办法的。”
接下来的几天，三个人把“安分”两个字演到了骨子里。送饭进来，道谢；门口换岗，装睡；白天晒着从窗户里漏进来的一小束太阳光，听外头祠堂方向传来的锣鼓和人声，一声一声，像在给他们数着日子。蒋飞燕把那张路线图的拓本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闭着眼睛也能记起那条路线。
他们心里都明白，石镇山要办大祭祀，村里的青壮都被抽去祠堂忙活，人手再紧，也有松的时候，那是唯一的机会窗口。
办法真的会来吗？赵沐云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再等下去，他们等来的不会是李教授的专业人员，而是祭坛上的又一场“人牲”。
夜里，他躺在黑暗中，听着吕大勇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睁着眼睛想：那潭液体在山腹里等了一千年，那具骸骨在地坑里也坐了一千年。它们等的，会不会就是他这个“血脉”的人，那个穿越千年的守望？
这个念头似乎让他有了点力量，也让他下定了决心，与其被动地等待未知的命运，不如破釜沉舟，赌一把，找到机会，除灭那邪物。
赌赢了，斩草除根；赌输了，无非是早走几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