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沐云读到这里,陡然抬起头,喉咙动了动。“姓赵,天水郡人……”他喃喃念了一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蒋飞燕和吕大勇同时看向他,三个人心里都闪过同一个念头,只是彼此都没说出口。
就在这时,门外竟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声音很轻,但逃不过敏锐的蒋飞燕,她压低声音急促说:“有人!”众人忙熄灭油灯,屋内瞬间一片漆黑,谁都不敢发出声响。
这个时间,已接近深夜,会是谁呢?碑铭村中,村民们都是日落而息,没人会在这个时间点,还在外头晃悠。他们心中基本清楚:石小亮出事,石镇山的怀疑肯定愈发强烈。现在一定是多疑的石镇山,派了哪个村民,悄然来探查他们。保不准,现在正有某张脸的耳朵贴在窗口,暗暗窥听。
过了大概十多分钟,又有轻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三人还不放心,再等了十分钟,确定外边无人了,才重新点亮了油灯。
他们继续把笔记看下去:
山下便是师傅梦中所指的那座土著村子。抬眼望去,田里庄稼长势甚好,山色苍翠,风光极美。可村中之人,却个个神情憔悴,面色灰败,更有疯疯癫癫、当街自语者。我心中了然:这必是蚀所害。
土人自称参崖族,世代居于此山,说他们的先祖本是古羌别部。初见我时,他们倒还客气,待客也算殷勤。可一听说我要来诛灭蚀,众人脸色骤变,目露凶光,一拥而上,将我捆作一团。他们说:山上那不是妖魔,是他们世代供奉的神灵,叫做“天鬼”;我口出大不敬之言,当以我祭献天鬼。我暗自叹息:化外之民,不服王道,愚昧至此,今日一见,果然不虚。可惜我出师未捷,或将死于这群莽夫之手。
正危急间,一个年轻人越众而出,厉声说道:“众人难道没看出天鬼对我族的祸害吗?它虽保佑风调雨顺,却逼我们族人上山为奴,长此以往,族中还会有人吗?上山的族人,至今不知死活。再过几年,整个村族就要覆亡了,你们难道还想留天鬼在悲莽山上?”族长沉吟良久,觉得他说得有理,便为我松了绑,求我救参崖一族脱离天鬼之手。我正色说道:“我必除此害人之妖,你们不必害怕担心。”
当晚在族长家歇了一宿。第二天天没亮,我便上山了。
悲莽山高耸入云,即便是低处,也是怪石嶙峋,猿猴都难攀爬。我按师傅梦中指点,找到了当年吉星人避身的洞穴:在山体东南方,一块凸出的危崖之下。洞口几乎被藤蔓完全封死,不知积了多少年的岁月。
我拨开藤蔓钻了进去。洞内幽深曲折,四壁潮湿,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腐肉混合的怪味。越往里走越暗,洞壁上却隐隐泛着一层淡淡的磷光,仿佛某种不属于人间的苔藓在暗中发光。脚下碎石之间,夹杂着一些金石残片,历经千年,仍闪着冷冷的幽光,想来便是当年那架天舟的碎片。我屏息凝神,贴着岩壁缓步前行,生怕惊动了那妖物。
行至深处,洞穴豁然开阔。只见一具巨大的骸骨半埋在岩壁之中:骨架像人,头骨却狭长,肋骨多出一对,指骨细长如爪,看着令人胆寒。骸骨旁的岩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想必就是那位吉星人临终的遗言。在那些奇怪的符号旁边,我又看见一样东西:一个圆圈,圈的右边还有个字,仔细辨认,竟是个“冤”。我十分不解,吉星人怎么会写我们的文字?而且只单写一个“冤”字,又画个圆圈,究竟是何用意?
但我来不及细想了,按师傅指点,在洞穴最深处寻到了一潭水状的液体。那液体清澈见底,在黑暗中微微泛光,如同月光凝聚而成;摸上去冰凉,却含着说不出的能量,隐隐流动。我解下宝剑,将剑身浸入液中。只见剑刃上泛起一层淡淡的蓝光,隐隐有光跳动,就像雷电在剑刃上缠绕。我知道,这便是克蚀的利器。师傅曾说过:此液淬于铁器,威力大增;若淬于星陨之物,其威更盛,所淬之器,当为除魔的无上利器。我不知什么是星陨之物,但我的剑,便是现成的铁器。
正在淬剑之际,洞穴深处忽然响起低沉的嗡鸣。雾气聚拢,一团黄色的、肉眼可见的能量体从洞顶缓缓降下,那便是蚀的本体!它形如一条巨大的金色蛞蝓,又似蠕动的长蛇,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我大喝一声,挥剑直刺。蚀似乎感到了威胁,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那啸声不经耳朵,直接在脑中炸响,震得我头晕目眩。
我原以为,凭师傅所授的神通,加上淬液之剑,必能一举灭掉此獠。岂料这蚀在悲莽山受了参崖族千年祭祀,吸食了无数生灵的精气,实力早已远超师傅当年所述。它不但能以分身附身控人,更可怕的是,竟能直接放出黄色能量触须,如同实质一般抽打过来。触须所过之处,石壁崩裂,更挟着一股腐蚀之力,能直接灼伤人的魂魄。我挥剑连断数根触须,可更多的触须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我紧紧缠住,如同烧红的烙铁加身,灼烧我的经脉,剧痛钻心。
我强忍痛楚,运起神通,周身蓝光迸发,与那黄光相抗,觑准空隙,一剑刺入蚀的本体。蚀发出凄厉的悲鸣,全洞剧震,碎石如雨般坠落。然而我也被它的反击重重击中,它竟从本体中分裂出一团浓缩能量,直轰我的胸口,那力量如千钧巨石,又似万针穿心,将我五脏六腑尽数震移了位。我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上,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昏迷之中,我又梦见了师傅。师傅依旧是人形四臂四腿的模样,周身笼罩着柔和的蓝光。我跪倒在地,泪流满面:“弟子无能,未能灭蚀,有负师傅所托,有愧天下苍生……”师傅轻轻摇头,声气温和而威严:“痴儿,你已尽力了。那蚀在此间受了千年祭祀,实力大增,不是你一人之力所能根除的。不必自责。”
我问道:“师傅,蚀何时再出来害人?参崖百姓,怎么办才好?”师傅叹道:“你那一剑,已重创了蚀的本源,加上克液的侵蚀,它需要千年才能恢复元气。这千年之内,它无力再祸害人间。”我又问:“千年之后呢?参崖族……”师傅沉默片刻,说:“天地循环,万物有数。参崖族遭此劫难已久,千年之后,其气数将尽,这也是天道使然,非人力可回。你不必过于挂怀。”
师傅又说:“徒儿,为师还有一事要告诉你。吉星自身也因资源匮乏,将不得已停止对此间之蚀的追剿。我们也不能再派人来附身人间之人了。观天道恐怕要就此中断了。”我大惊:“师傅,那人间岂不是再无依靠了?”师傅说:“我现在希望你暂时住在悲莽山上,以此地残留的正气震慑此蚀,防止它伺机作乱。其余的事,以后再说。”
师傅又说:“我现将观天道特有的文字,观天文,输入你的脑中。你须以此文字,将此事始末详细记录下来,留待后世。”说罢,我只觉脑中一片清明,无数奇异的符号凭空浮现,仿佛生来就认得一般。师傅叮嘱完毕,身影渐渐淡去。
我悠悠转醒,发现自己躺在参崖族长家中。原来我昏迷之后,族长命人上山寻到了我,抬回来救治。我调养了数日,渐渐能坐起来了。想到师傅的嘱托,我便向族长说明:请他们在山上挖一个地坑,建一间密室,我的余生要在里面修行,也借此镇住那妖物。族长答应了,命村民挖坑筑室。我便搬了进去,每天撰写此事的来龙去脉,用的都是师傅传授的观天文。
如此过了数十年。我老了,身体日渐衰弱。一天夜里,师傅又出现在梦中,说:“徒儿,你在人间功德圆满,阳寿将尽。以你除魔卫道之功,你的魂魄可以入吉星,化为能量之体,穿越时空而来。”我听了,既喜又忧:喜的是能重见师傅,忧的是蚀尚未消灭,人间大患犹存。
我问:“师傅,我若去了吉星,这蚀怎么办?观天道怎么办?”师傅说:“吉星虽不能再剿此蚀,观天道也将不复存在,但先前留在人间的观天道弟子,虽然彼此不相联络,却遍布四方。吉星人不再附身于他们,但神通已留在他们体内,将随血脉相传。他们的后代,虽然没有神通,却带有吉星血脉的体质。这种体质的人,蚀极难附身;纵然附身了,也难以完全操控,而且他们反而能借用蚀的一部分能力。但同时,这种体质又最能吸引蚀,对蚀而言,如同一块有毒却味美的肉,蚀必千方百计困住此人。只要观天道弟子的后裔存世一日,灭蚀的机缘,便存一日。”
听到这里,我想起来时路过汉中郡南郑县,与我结为异姓兄弟的赵兄。他堂上双亲虽在,不能远游,一身神通,却不在话下。他的后代,或许也……
师傅最后说:“你已用观天文记尽了始末,这本笔记,就留在人间这间密室中吧。等后世有缘人破解了它,能解开的人,便与观天道有缘,或许也有灭蚀的可能。三天之后,你当魂升吉星了。”
这时我想起曾在洞穴里看到的那个“冤”字和圆圈,便问师傅,那是何意?没曾想师傅却说:“那位吉星人不会写人间的文字,那字想必是人间之物。圆圈也应该不是他所画。”我更加疑惑,悲莽山的土著只会写自己族中的文字,怎会在洞穴深处留下这汉家笔墨呢?若非土著所写,此事又作何解释?师傅叹道:“此事我也不清楚。人间之事,纷繁复杂,并非立刻就能有答案的。”见师傅也不知道,我只好作罢。
我醒来,知道大限将至。便将这部用观天文写就的笔记,封入密室石台之上。若后世有缘人得见此笔记,愿你能继承我们的遗志,除魔卫道,匡扶正义。我这一生,虽未能尽灭此蚀,但上无愧于师傅,下无愧于苍生,中无愧于本心。今将离去,心中所念,唯愿人间太平,苍生安宁。
栖墟道人于天授五年书。
以上便是那位观天道道士笔记的全部内容。我把参崖人的碑刻和道士的笔记反复对照着读,发现两边写的东西竟然处处能对上,实在令人震惊。
参崖族碑文里说的“天鬼”,和道士笔记里写的“蚀”,分明就是同一个东西。而道士描述的吉星人的来历、蚀的种种特性、以及克制它的方法,又跟你们送来的古籍内容完全吻合。
根据这些,我作出如下推断:这个“蚀”,应该是一种来自外星域的智慧生命体,或者不妨叫它一种“智慧病毒”。它靠附身来控制人类,靠祭祀和信仰来壮大自己;而观天道的弟子,实际上是吉星人挑选的人间侠义之士,通过附身授给他们神通,用来对抗蚀。那位道士虽然没能彻底消灭蚀,却为后世争取到了整整千年的太平。由此再进一步推断:你们信里说的,村里现在祭祀的“阿古雅”,应该就是当年的“蚀”。名字虽然变了,本质没有变。
还有一件事,我也得如实告诉你们:十六年前,这个村子有户人家死了人,请了一个外乡人进村做法事,法事做完之后,那个外乡人就莫名其妙地失踪了,这个案子至今没破。这件事表面上跟你们现在的处境没有直接关联,但我反复琢磨,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像有什么东西搁在背后没转过身来看清楚一样,所以一并写在这里,你们留个心眼。
小赵,我必须再次郑重叮嘱你们:这个地方凶险万分,这件事牵涉之深、之广、之离奇,远远超出常人的想象。你们面对的,不是普通的封建迷信,也不是一般的犯罪团伙,而是一种存在了上千年、能操控人心智的未知东西。我已经通过特殊渠道,向专门处理这类事务的组织通报了全部情况,请他们尽快派专业人员过来支援。在救援到达之前,你们千万不要擅自行动!保全自己的性命,这是最要紧的。
你们三个一定要团结一致,互相照应,遇到事情多商量,千万别逞一时意气。我知道你们心里焦急,尤其是你,小赵,你姐姐的事,我能体会你的感受,每次想起来,心里都像刀割一样。但越是这样的时候,越要沉住气。活着,才有希望;活着,才能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盼你们平安归来。切记切记。
李教授 手书
二〇〇四年秋
读罢全文,三个人大眼瞪小眼,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碑铭山的夜浓得化不开,而信中的那些文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