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到这里，三个人谁都没说话。赵沐云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蒋飞燕的脸色发白，吕大勇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屋里只有油灯芯子噼啪的响声。他们没有料到事情竟会如此奇幻，离奇得超出了他们的任何预想。
窗外，碑铭山的夜风一阵阵呼啸，就像有谁不断在幽幽哭泣。可就在这风声之中，似乎还夹杂着些别的什么声音……蒋飞燕耳尖，听到了什么：“外面好像有东西？”三人连忙侧耳细听，却又没察觉到什么动静。众人只当是气氛紧张的原因，心中多疑了。
他们继续看着教授笔记中接下来的内容：
从碑文的叙事线索来推断，你们送来的那本古籍，应该就是碑文里提到的那位道士留下的手札。书上的文字不是篆书，也不是隶书，不是梵文，也不是藏文，而是一种已经失传的道家秘文。
这位道士所属的流派叫“观天道”，是一个现在早就没人知道的神秘道门。翻遍了史书，竟然查不出它起源于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又是哪朝哪代断绝的。他们有自己的门派文字，叫“观天文”，跟通行的文字完全不同。传承方式也很特别：门下的弟子都是半路出家的。根据有限的线索来看，这些人在入道之前都是普通百姓，有一天，说是受到祖师爷的感召，豁然觉醒，就成了观天道的道人。这跟藏地所谓的“天启诗人”颇有异曲同工之处。
古籍里写的，是这位道士的生平自述，以及他和天鬼搏斗的详细经过；其中最要紧的部分，就是关于天鬼的来历和特性。我翻译如下，笔法上稍微保留一点古人自述的格式，你逐字细看：
我是城隍文德星君的弟子，道号栖墟子。入道前的俗名叫乔知非，河东郡闻喜县人。生于前隋大业十年，家境贫寒，父亲早亡，全靠母亲一人纺纱浣衣，含辛茹苦，才把我拉扯长大。隋末天下大乱，盗贼四起，乡下住不下去了，我便随母亲辗转千里，投奔犍为郡僰道县的亲戚。一路颠沛流离，风餐露宿，受的苦就不细说了。幸亏亲戚还念旧情，给了几亩薄田、两间茅屋，母子二人总算有了个落脚的地方。
我自忖平生没什么长处，只是读书还算用功。贞观十一年，我二十三岁，考中了秀才。邻里都夸我聪明，说我日后必能高中进士，光耀门楣。母亲听了，高兴得直掉眼泪。谁知第二年春天，我在集市上遇到一个算命先生，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叹道：你命犯孤夭，注定早亡，而且令堂会先你而去。我大怒，骂他江湖骗子，把他赶走了。
没想到那年秋天，母亲偶感风寒，起初不严重，请医服药，竟不见好，不到两个月，病势日渐沉重，到年末竟撇下我走了。我自幼与母亲相依为命，一旦失去了她，悲痛欲绝，几乎不想活了。丧事办完后，想起算命先生的话，我信了命数已定，自己也活不长了。于是丢下诗书，放浪形骸，成天泡在酒肆歌楼里，以醉为乡。
邻里街坊看在眼里，都为我惋惜，说我不思进取，渐渐都不跟我来往了，还教育自家的孩子：千万别学这个人。我听见了，也不辩解。我知道自己命如朝露，迟早要追随母亲于地下，功名富贵，于我有什么意义呢？
来年春末夏初，我染上了时疫，一个人躺在空屋子里，无亲无故，高烧不退，水米不进，几天下来，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就在这似死非死的时候，忽然看见一道蓝光穿过窗户照进来。我心想：这一定是菩萨来接引我了。随即光中出现一个人，身形像人，却生了四臂四腿，威仪凛然。我大吃一惊：莫非我品行不端，不能往生极乐，这是地府的鬼差来拘我了？一想到进了幽冥就再也见不到母亲，不禁悲从中来，泪如雨下。
不料那人厉声喝道：“痴儿！你怎么如此不思进取，自甘堕落，辜负你母亲一片苦心？”我悚然望着他。他又说：“你母亲生前，最盼的就是你有出息。她辛苦半生，把你养大，岂料你沦落至此！这是大不孝啊！”
我听他这话，知道不是凡人，必是大德圣人，慌忙撑起身子，作揖跪拜，说：“小子的命，已被算命先生算定了，不是我自己要自暴自弃啊。”他呵斥道：“愚昧！人的命，怎会被区区算命的话框住？你之所以应了那命数，都是因为你自己先丧了心志，虚度光阴，不知改命之道。至于你母亲，阳寿已尽，乃是天地自然之数；而你，是自作孽，不可活！”
我听了这话，如同冷水浇背，连忙叩首说：“小子愚昧，真是井底之蛙。如今惭愧得无地自容，伏乞圣人救我！”他说：“念你母亲生前积德行善，你平生也无大恶，且你与我有缘，故特来救你。但你凡胎精气损耗太甚，已经不能凭自己的力量还阳了。我有一法：以我一半魂魄，附于你身，你自会痊愈。”
我大喜，再拜问道：“敢问尊神，是何方神圣？”他说：“我乃城隍文德星君，自天庭而来，是观天道的道祖。”又正色叮嘱道：“你须谨记：还阳之后，你不但身体康健，还将得到我的能力与神通。此后务必积德行善，匡扶正义，不可借此害人；也要谦虚内敛，不可将今日之事轻易说与他人。若违此誓，当堕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解脱。”
我叩首领命，正想再问，忽见蓝光一闪，只觉身子陡然轻盈，像乘云飞升一般，随即又急坠而下。一惊而醒。醒后，竟觉四肢有了力气，烧也退了大半。回想梦中的事，历历如在眼前，真是不可思议。
我踉踉跄跄爬起来，家里还剩少许糙米，熬了一碗粥，勉强喝了。过了两个时辰，病症竟全消了，身体恢复如初。我记起圣人说我会得到他的能力，却不知是什么能力，便出门到野地里，试着纵身一跳，竟跳出三丈多远。我大惊失色，才知道梦中所遇，字字皆真。当即望西跪倒，再三叩首。
从那以后，我身体日渐强健，各种神通也渐渐来了。我谨守圣人的教诲，发奋读书，周济乡邻。乡里修路，我出力；架桥，我挑砖。乡人都说我浪子回头，又惊奇于我的异能。我只说受了仙人指点，不敢多言。乡人啧啧称奇。
邻镇有个恶霸，绰号啸地虎，鱼肉乡里，欺凌良善，官府也不敢管。我趁他喝醉，用神通将他擒住，捆送县衙。一方百姓拍手称快。
我在乡里声望日隆。但我自己心想：光阴易逝，母亲的遗愿是我能成就功名，于是决意潜心向学，备考科举。
贞观十六年夏，我又梦见了圣人。圣人说：“知你这几年谨守诺言，行善惩恶，谦谨自持，我甚欣慰。今有一事相求。”我大惊道：“圣人对我有再造之恩，怎敢说‘求’？无论何事，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圣人说：“西南有座山，名叫悲莽山。山上有一妖物，残害生灵，当地百姓苦之久矣。你可愿前往除害？”我说：“我一身本领，都是圣人所赐；降妖除魔，造福苍生，正是我的本分，怎敢不为？只是我正备考科举，怕耽误了读书的工夫。”
圣人说：“考取功名，不光是为家族争光，更是为天下谋利。除魔灭障，也是为家族争光、为天下谋利之事。若因功名而弃除魔，那功名要来何用？那是自私自利，不是真心为天下。”
我听了大为惭愧，说：“是我想得太浅了。我去便是。”圣人说：“你既去，便算入我门墙。可愿做观天道弟子？”我欣然答应，当即在梦中叩拜：“师傅在上，受徒儿一拜。”圣人说：“我就知道孺子可教。那妖物凶险异常，我现将更多神通传给你，你融会贯通后，便可启程。”
从此，我便成了观天道弟子，圣人便是我的师傅。师傅赐我道号：栖墟子。得了传授的神通后，我功力愈加深厚。贞观十七年春，我请巧匠锻了一柄宝剑，作为利器。剑成之日，我将家中余财尽数散给乡里贫苦之人，逢人只说要远游求道。乡人都祝福我。
我登程之后，一路向西南行去。师傅屡屡入我梦中，将此事的来龙去脉，细细说给我听。
原来师傅是域外仙人。他所住的域外，离人间极其遥远，非凡力所能到达。师傅称他的故乡为“吉星”，说人间与吉星，同在一个名叫“宇宙”的大空之中。这些道理太过玄奇，我如听天书，大半茫然不解。
师傅又说：吉星之人，都是四臂四腿，天生有附身他物的奇功。但此功不可妄用，附身之前，必须先征得被附身者的同意。吉星众人都严守此则，无人敢违背。
然而吉星之中，另有一种生物，名叫“蚀”。它本性如同人间的野兽，无形无体，半隐半现，狡诈而残暴，也能附身。但它的附身，不问被附身者愿不愿意，强行占据，被附身者便沦为傀儡。而且此物自身寿命不长，若附于其他生灵身上，吸取其精气，便可延寿。被附身者日久精气消亡，死后只剩一副皮囊；到最后连皮囊也化为能量，被蚀吸收，并入其体，蚀因此越来越强。所以吉星人最恨此物，见了必杀。
但蚀生性狡黠，善于藏匿伪装，吉星剿了多年，终不能尽除，实为一域大患。后来有吉星的善医者，造出一种东西，形状如水，柔软可流动。此物专克蚀，蚀一碰到就死，是蚀最怕的东西。
吉星人善于远游，常乘天舟遨游天地，就像人间所传老子骑牛出关那般。大约在人间汉朝的时候，距今已有千年，有一个吉星人独自游历宇宙。他其实已被蚀暗暗附身，自己却不知道。天舟快到人间时，他顿觉不适，才知道中了暗算，急忙以神通与吉星联络。然而路途遥远，同类不能马上赶来相救。他又饮下了克蚀之液。但这液必须在蚀尚未入体时饮用，才能杀蚀；蚀既已入体，液体只能削弱它的能力，不能消灭它。所以他终究没能杀掉蚀。
因为他始终以神通传讯，那神通犹如人间的千里眼，所以后面的情形，吉星众人都看得见。他体力不支，便将天舟降落到人间。天舟主体幸未损毁，只有一小部分碎片在半空中四散迸飞，裂成一场碎雨，散落人间各地。他在天舟迫降之际，急忙以神通护体，得以幸免，安然降落。降落的地方，正是悲莽山。
降落后，他心想：绝不能让此獠祸害人间。于是急忙躲入山洞。这是他本性善良使然。但蚀日渐侵蚀他的身体，他已经危在旦夕。幸而先前饮下的液体，让蚀的能力弱了大半。临死之前，他用余力将剩余的克蚀之液藏在洞中某处，又把遗言刻在洞壁上，而后才死。因为他是饮液而死的，蚀不能将他的身体化为增益自身的能量。他刻在洞壁上的，是吉星文字，凡人不认识。
他死后，神通便断了，此后的事情，吉星再也无从得知。又过了五百年，吉星派人暗中来到人间，追查此蚀。到了悲莽山，发现山中的土著供奉一个神，号称“天鬼”。细加查探，天鬼就是蚀。这东西在人间，竟又生出别样的能力：已经不需要把人融成能量来吸食了，只需把自己分出别的个体去控制人，就像人间传说的分身术。它的分身控制的人越多，本体就越强。
蚀还有一种能力，它会吸收被附身者的思想，待积累过多后，又会将此种思想反向灌入控制范围内人们的脑中。如果它吸收的是把蚀当做神供奉之人的思想，那么这种思想积累下来，再把其灌入其他人的脑内，那么越来越多的人将会固执地信仰它，长此以往，不断循环，它会彻底控制人的心智，无论是否被它附身，都会无条件崇拜它。
悲莽山的土著，世代供奉此蚀，愚昧地奉之为神。积年祭祀之下，蚀的威力大增，土著被它折磨得生不如死，却还是顽固地信奉它。
吉星人虽有神通，但人间水土与吉星大不相同，神通在人间十成施展不出五成，以此对付蚀，实在没有把握。又查到当年吉星人避身的洞穴，如今已成了蚀的巢穴，蚀就在洞中。终究因为不服水土，吉星众不得已放弃了灭蚀之举。
后来经过多方试验，吉星众发现一件事：凡是被吉星附身的人间之人，反而能将神通尽数施展。于是定下一条计策：挑选人间侠义之士，附身于他们，借他们之手来灭蚀。于是在人间立了一个门派，号称“观天道”，体制一如人间的道教。百余年来，暗中择人，以附身之法授以神通，图谋灭除此蚀。这种附身，必须出于被附身者自愿，绝不似蚀那般强占。而且所选之人，须有担当天下的侠者气概，方可入选。
百余年间，所选之人甚多，众人都入了观天道，但彼此互不相识，因为入选者散布中原四方，各不相连。你便是其中之一。
师傅说：“之所以选你作为灭蚀的首选，是因为你与附身契合最好，习神通最勤，天赋也最高。门中自有其他能人，但眼下，你是第一个前往灭蚀之人。”
师傅最后说：“你现在若是害怕，可以退出。我门不会因为你退出而责怪你。那蚀如今已十分强大，你此去，实有性命之忧。”
我听了这话，心中不快，说：“师傅把我当成胆小的鼠辈了吗？那蚀如此凶险，祸害人间千年，我怎能退缩！匡扶天下，正是我平生之愿。我愿前往除魔，纵然不成功，也是虽死犹生！”
师傅听了，深为动容，说：“真是侠义之士！是我的好徒儿，我没有看错人。你有吉星人崇高的品格！”
此后师傅又絮絮叨叨给我讲了许多吉星的见闻，光怪陆离，闻所未闻，令我眼界大开，一路上也不觉得寂寞了。
我的行程，前后一年有余。或住旅店，或宿荒郊，所遇的人与事，不可胜数。行至汉中郡南郑县境内，正值深秋，阴雨连绵不绝，我投宿在城南一家客栈。
那天夜里，忽然听到隔壁有人低声念咒，那音节古怪特别，竟与我平日梦中所闻的观天道秘咒一模一样。我心头大震，披衣前去敲门。开门的是一个青年，身长八尺，剑眉星目，两人一对面，各自惊讶，原来对方也是观天道弟子！
他姓赵，天水郡人，也是半路觉醒，身负非凡神通。他乡遇同门，真如盲人忽然见到了灯火，孤舟遇到了桨。那一晚，店里已经没有多余的床铺，赵兄不由分说，拉我同榻而眠，抵足夜谈，一直聊到天亮。赵兄问我师承所授、神通所得，我问他西北风土、旅途见闻，说到投机处，抚掌大笑，惊动了邻舍。
第二天早上，二人在院里试了试各自的本事：赵兄伸手一推，掌心竟亮起一道蓝光。我一使劲，人便蹿上了屋檐；两人试了一阵，各有各的奇妙，对望一眼，都笑了。人海茫茫，能遇见同门兄弟，这是何等的缘分啊。赵兄留我多住几日。白天同游汉水，看渔人撒网；夜里煮酒剪烛，彻夜论道，从吉星之玄妙、蚀之诡奇，说到母亲坟前的荒草、人间的不平之事，只觉得三日相聚，胜过十年之交。
后来听说我要去悲莽山除魔，赵兄肃然起敬，握着我的手良久，叹道：“恨不能随兄同往，共诛此獠。然堂上双亲俱在，父母在，不远游。弟唯有遥祝兄长除灭邪魔，平安归来。”说罢，解下随身一枚玉佩赠我，说：“这是先父遗物，佩之可避瘴疠，兄且收下，见佩如见弟。”我无以为报，便将自幼贴身的一枚旧铜钱回赠于他。钱虽不值几文，却是母亲亲手为我系上的。赵兄郑重收下，挂在脖子上。
临别那天，二人在南郑城外十里长亭，撮土为香，对天八拜，结为异姓兄弟，相约：他日除魔功成，必再相会，痛饮三日。拜毕，我口占一偈相赠，赵兄含泪诵读。偈曰：“愿为伯牙交，奈何缘未到，与君重逢日，邪魔绝灭时”。作揖告别之后，我上马西行，回望长亭，赵兄仍独自立在雨中，身影久久不动。我念及母亲，又念及此别或许就是永诀，不觉潸然泪下。
一路风霜，不再细述。到贞观十八年夏初，我终于来到悲莽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