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他们彻夜通读了李教授的笔记。笔记里翻译后的语言，是白话文，他们大体都能看懂。信中字字恳切，而所述之事，却令三人惊骇万分。
小赵：
见信如面。
得知你姐姐沐萍的遭遇，我震惊万分，心痛不已。你从大学起就跟着我做民俗研究，我一直把你当自家孩子看待。如今你们三个人困在那种地方，我虽然远在千里之外，心里却急得火烧火燎，这几天吃不下睡不着。后来听说你们暂时平安，悬着的心才算放下一些。
你们冒着生命危险送出来的碑拓和古籍抄本，我已经找了几位学界老友，关起门来连夜研究，现在已经破译完了。破译出来的东西，骇人听闻，简直匪夷所思。我搞了几十年古文字，自认为见过的稀奇古怪的材料不算少，可这次破译出来的内容，仍然让我看得手发抖，看完只能放下卷宗叹气。如果上面写的都是真的，那碑铭村正处于极度危险的境地，而你们三个人的处境，恐怕比你们自己估量的还要凶险得多。
我没办法亲自赶过来，只能把研究的结果详细写下来，你们一定要仔细看，认真想，千万不能掉以轻心。闲话不多说了，我先把石碑的内容告诉你们。
在讲译文之前，有几句话我必须先交代。你们去碑铭村，本来是一次普通的田野调查，没想到竟然卷进了这么一桩惊天的大事。我做了一辈子学问，教了一辈子书，常跟你们说：民俗这些东西，表面上看是乡野间的俚俗传说、怪力乱神，可实际上，桩桩件件都是先民在苦难中留下的记忆。如今看了这块碑、这卷书，才知道这话一点不假。而你们，竟然成了这些记忆的接续者。我为你们骄傲，也替你们担心。
记住：看下面的内容时，一定要拿学者的冷静来稳住自己，不能被恐惧牵着走。恐惧一旦占了心，判断就会失准。这是我八十年人生里最重要的一条经验，你们务必记住。
这块石碑，确实是碑铭山的先民立的，但不是现在石姓这一族刻的。从拓片的字形和风化程度来看，年代应该在明末，距今将近四百年。在石姓一族搬到碑铭山之前，这座山早就有原住民了。那是一个现在已经灭绝的民族，正史里没有记载，地方志里也找不到，翻遍了各种古籍，都查不到他们的踪影。
从文字的源流来推断，他们应该是古羌族的一个分支，有自己的文字，如今也已经失传了。多亏了几位专门研究西南民族古文字的老同仁，拿旁支的羌系文字来对照，反复校验，才大致推断出碑文的意思。碑文里，他们自称“参崖”，我暂且叫他们参崖羌。一个有自己的文字、传承了上千年的民族，竟然在史书上没留下一个字的痕迹，最后连血脉都断绝了，每次想到这件事，我心里都沉甸甸的。
这块碑，是他们留给世间的唯一遗书了。参崖羌世世代代住在碑铭山，不过那时候这座山还不叫碑铭山，而叫悲莽山。碑铭山这个名字，反而是后来才改的。下面是石碑全文的译文。我和几位同仁商量过，翻译不求一字一句地对译，只求不丢原意，稍微保留一点古朴的味道，你仔细看：
参崖是古羌的一个分支，世世代代住在悲莽山下。族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赶着牛羊在林间山岗放牧，日子虽清苦，倒也与外面的世界互不往来。
汉建平三年，有一颗星从西北方向坠下来，声音像打雷一样，光照亮了方圆十里。星坠之后，腾起几十丈高的烟。村中有胆子大的人跑去查看，看见一个圆形的巨大物件，足有几十丈宽，形状像一顶帽子，帽体似乎有残缺，深深陷进了山石里。不一会儿，从那物件里走出一个东西，看着像人，又不是人，长着四条胳膊四条腿，模样诡异，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村人以为是妖怪，谁也不敢靠近。只见那东西踉踉跄跄地走着，钻进了一个山洞，就再也没有出来。
去看的人回来把这事告诉了全村。村里有个大巫，首领一向很倚重他。大巫说：“这是天鬼，掌管生死祸福，万万不可怠慢。”于是挑了十名村民，备上牛羊肉和酒，到洞口摆好，用肉和酒来招待天鬼。然而连着五天，酒肉一动也没动。第六天，洞里忽然传出奇怪的声响，隐隐约约还有黄光一闪一闪的。大巫说：“天鬼在修炼，不可打扰。”黄光连闪了三天，到第四天熄灭了，天鬼始终没有从洞里出来。
大巫又说：“天鬼修炼圆满了，正好去祭拜。”于是又挑了十个村民，由大巫亲自带队前往。到了洞口，之前摆的酒肉都已经腐烂了。大巫和十个人便进了洞。直到傍晚还没有出来，首领和村人正犯嘀咕的时候，大巫和十个人出来了。可他们的样子大不对劲：面无表情，走路僵硬，大巫说话的声调也和平时不一样了。大巫说：“我乃天鬼附身，这十个人，都已是天鬼的奴仆。你们好好祭祀我，我可以保你们一族风调雨顺。”
首领听了又惊又不满，大巫竟徒手一击，把首领当场打死了。村人吓得魂飞魄散，没人敢上前。从此以后，村里的事都由大巫说了算，年年祭祀天鬼。每次祭祀，都要挑一个村民做祭品，祭的时候必有黄光闪烁。凡做了祭品的人，回来后就不再有自己的记忆，只知道听大巫的号令。
大巫和先前那十个人，以及后来做了祭品的人，都不住在村里，搬到了悲莽山上。住在山上什么地方，没人敢问。每隔半个月，山上就传来凄惨的哭号声，听着像是以前那些祭品的声音。村里人从此战战兢兢，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不过天鬼确实有些神通。自打它来了以后，山里的洪水灾害比往年少了，牛羊长得肥壮，年年丰收，几乎没有歉收的年份。村民因此敬重天鬼，觉得这都是天鬼的功劳。
过了二十年，大巫不再露面了，来传话的都是以前的祭品。他们说：大巫的肉身已经羽化登仙，和天鬼合为一体了。天鬼是神圣之物，真身不能让人看见。所以后来的村民，竟没有一个人知道天鬼的真身长什么样子。
又过了三百年，中原晋朝覆灭，天下大乱。这地方因为地处边陲，虽然穷苦，倒没遭兵灾。可有比兵灾更可怕的事：村人动不动就精神失常，颠三倒四，有的性情变得暴躁，无辜杀人，甚至有吃人肉的。山上传话的人来说：天鬼不再满足于每年祭一次了，它要随时随地附身在任何村民身上，没有任何限制。村人恐惧万分，却无可奈何。好在天灾还是少，收成还是好，村人苟且偷安，觉得还是靠天鬼保佑。悲莽山与世隔绝，这里发生的种种事情，外面的郡县从来无人知晓。
又过了三百年，中原太平了，正是唐贞观年间。村里因为天鬼随意附身，已经少了很多人，都上山侍奉天鬼去了。剩下的人也是精神时好时坏，疯疯癫癫的不少，村里人口越来越少。虽说风调雨顺，可劳力不够，收成已经大不如前。要是再过几年，恐怕全族都要上山，都成天鬼的奴仆了。
贞观十八年，山外来了一人，道士打扮，说山上有妖物，为祸千年，他奉祖师爷的命，特来除妖。族人觉得他口出狂言、亵渎天鬼，就把他绑了，要拿他祭天鬼。
族中有个年轻人极力反对，说：“众人难道看不出天鬼对我族的祸害吗？它虽保佑我们风调雨顺，却逼我们族人上山为奴，长此以往，族中还会有人吗？上山的人，至今生死不知。再过几年，我族就要覆亡了，你们难道还想留天鬼在悲莽山上吗？”族长觉得他说得有理，又见这道士气宇不凡，或许真有些本事，就把他放了。道士说：“我必除此害人之妖，你们不必害怕。”说罢便上了山。
那天夜里，山上黄光大作，密如织网，前所未见。第二天中午，道士还没下山。可族中那些疯癫的、神志不清的人，竟然全都好了，和常人一样。族人以为道士已经除掉了天鬼。族长带了六个人上山去找，在一处偏僻的山洞旁找到了道士，已经奄奄一息，昏迷不醒，天鬼的尸体却没有找到。族人把他抬下山，安置在族长家里。
过了七天，道士才醒过来。他说：“惭愧，没能把妖物彻底消灭。但已经重创了它，它逃进了山林里，一千年内，不会再祸害此地了。”又说：“我虽然活下来了，但妖力已经击伤了我的根基，恐怕无法长命百岁了。”众人听了都很悲伤。道士说：“不必悲伤。你们在山中挖一个地坑，建一间密室，我的余生就在里面修行，也借此震慑妖物。每天送些饭食就够了。”族长依言，命村民在山上挖坑建室。
从此道士就住在密室里。有送饭的人偷偷看他，见他伏在案上，好像在写什么东西。道士又活了五十年，到武后天授五年才坐化。坐化前一天，他对村民说：我将荣登天庭，肉身留在此处，千万不要搬动，密室也不要让外人随便进去。村人答应了。
此后千年，村族再没受过天鬼的骚扰，以前那些被祭祀的村民也没有再出现过。虽说灾害又多了，收成不能年年丰收，但没有天鬼的钳制，总好过在牢笼里的风调雨顺。
到了本朝天启六年，正好满了一千年。果然如道士所言，天鬼又出来了。其时中原饥荒连连，兵祸遍地，悲莽山也穷困凋敝。天鬼又开始附身村民，村里天天有人精神失常，甚至有嗜杀疯狂的。千年过去，族人早忘了从前的事，起初不知祸从何来，惶恐无计，后来翻查村志，才知道天鬼卷土重来了。可这一次，再没有道士来除妖了。
又过了十年，族人大半被附身，都上了山，村里没剩几个人了。剩下的人料想不出两三年，也会陆续被附身，跟着上山。
趁现在还有些时日，族长命我和村民刻石为碑，把事情始末记下来，以告后世。
今年是崇祯九年，村里只剩二十六个人了。碑刻好后，埋在当年道士坐化的地坑附近。不久之后，我们都将被天鬼附身，成为它的奴仆，泯灭在悲莽山中。
但我私心里仍有一个愿望，愿后世有人能记住我们一族：参崖。我们曾在这悲莽山下生活了千年之久。我们不想被遗忘。
参崖族众，铭刻于崇祯九年，丙子年，二月。
碑文的译文就到这里。破译之后，我和几位同仁非常震惊，半天说不出话来。我们一致认为：这块碑上记的，绝不是什么志怪小说，更不是乡野间的无稽之谈。碑文叙事细致，年月清楚，苦难写得真真切切，不是亲历的人写不出来。虽然具体的年份可能因为传抄有些误差，但碑里写到的事和物，大体上应该是真实存在过的。
我知道，你们看到这里，一定惊骇万分，浑身发冷。但请务必稳住情绪，沉住气，因为接下来那本古籍的内容，更加不可思议，容我慢慢说给你们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