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是什么滋味,赵沐云这八天算是琢磨透了。山里的日子一天天地翻页,日头升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升起来,每一天都和前一天长得一模一样,只有心里的弦越绷越紧,紧到夜里听见一声狗叫都会惊醒。
石小亮出山的第三天,他安慰自己:教授那边正在研究,慢,正常。第五天,他安慰自己:听说山口塌方,耽搁,正常。到了第七天夜里,他坐在门槛上望着出山的方向,一口一口地喝着茶水,后来杯底干了,他还是保持喝茶的动作,谁劝都不回屋,那个“一周”的禁忌像块石头,压得三个人谁都不敢先开口提。
三个人在村里照常与石镇山、石镇田周旋,面上和和气气,借闲聊套话,借串门看人,把村民的一举一动、进进出出都默默记在心里,搜罗着一切可能的破绽。
孩子们是这片压抑里唯一的亮色。石小蛋见了他,隔着老远就脆生生地喊“赵叔叔”,还偷偷往他和吕大勇兜里塞野果子,酸得人倒牙,却是孩子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石小花依旧怯生生的,可也会在蒋飞燕蹲下跟她说话时,抿着嘴笑一下。
“这两个孩子,”蒋飞燕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轻声说:“真可怜。”
“他们会得救的。”赵沐云说:“我保证。”
他说这话的时候,想起了梦里那句被掐着脖子挤出来的“救孩子”。
石小亮出山的第八天,凌晨。
赵沐云是被一阵极轻的抓门声惊醒的。那声音有气无力,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门板上挠。他抄起手电拉开门,一个人影顺着门框滑了进来,瘫在他脚边。
是石小亮。
手电光扫过去的那一刻,赵沐云的呼吸都停了。
那几乎已经不算是个人了。那少年露在衣领袖口外的皮肤大片大片地溃烂,流着黄水,嘴唇干裂翻卷,脸上灰败得没有一分活气,一股浓烈的腐臭味从他身上散出来,熏得人眼睛发酸。他像是被从里面开始烂掉的果子,只剩一层皮还勉强撑着人形。
“小亮!”赵沐云扑过去把他抱起来。抱时感觉他的体重轻得骇人,好像这些天他整个人都被什么东西啃空了。
吕大勇和蒋飞燕也惊醒了,点亮油灯围过来,看清人的一瞬间,蒋飞燕猛地捂住嘴,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赵哥……”石小亮费力地睁开眼,看见是他,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抖着手塞进赵沐云手里:“教授……破译完了……都在这儿……小本子……是教授……亲笔……给你写的……”
本子还是温的,带着他怀里的体温。
赵沐云捧着那个带着体温的本子,再看看怀里这个不成样子的少年,喉咙堵得说不出话:“你……你怎么弄成这样……”
“出去……太久了……”石小亮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成:“过了一周的线……那‘诅咒’……发作了……爬山路时……就发作的……先是痒,后来烂……我怕赶不回来,走得急……”
他喘了几口,忽然抓住赵沐云的手。那只手上也有溃烂的斑,可抓得牢牢的。
“赵哥……我对不起你……”眼泪顺着少年塌陷的脸颊滚下来:“我爹……当年就是帮着村长做事的……赵老师的事,他脱不了干系……我都知道……我装不知道……后来……他们让我……盯着你们,我也应了……我怕……我就是个孬种……”
“别说了。”赵沐云反手握紧他的手,声音哑得厉害:“你做到了。你把我们的希望都背回来了。你不是孬种,你是我们见过最勇敢的人。”
“真的吗……”石小亮的眼睛望着他,像个等一句夸奖的孩子。
“真的。”
少年浑浊的眼里,那一点光慢慢散开,又慢慢聚起来,聚成近乎安详的神色。
“我爹欠的……我替他还了……”他一字一字,说得极轻,却极清楚:“我……终于悔罪了……这下……安心了……”
话音落下,他的手从赵沐云掌心里滑了出去,垂在床沿。
眼睛还睁着,望着房梁,嘴角上扬呈微笑的弧度,却已经没了气息。十八岁的眼睛,到死都没闭上。
赵沐云跪在床边,一动不动,许久。然后伸出手,一寸一寸,替他把眼睛合上。
“他才十八岁啊……”蒋飞燕别过脸去,哭得说不出整句。
吕大勇一拳砸在自己腿上,梗着脖子,眼眶通红,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比我们很多人都勇敢。”赵沐云轻声说,像是说给身边的人,又像是说给床上的人听:“他本来可以不去的。他走出了那一步,他爹一辈子没走出来的那一步。”
翌日清晨,石小亮的死讯在村里炸开了。
石镇山和石镇田先后赶来。石镇田一进门就厉声喝问:“他怎么会死在你们屋里?”
“碰巧。”赵沐云迎着他的目光,答得滴水不漏:“凌晨我们听见门外有动静,开门一看,是小亮,不知怎么就倒在门口。我们把他抬进来,人已经不行了,立马就喊人去报你们了。”
石镇山没说话。他眯着眼,围着尸体转了半圈。
采购是他亲批的。石小亮是出山的老手,以前多少回,掐着日子去、掐着日子回,从没出过一次岔子。不能在外久留的禁忌,这小子比谁都清楚,清楚到以前还主动提醒过别的同路人。这回怎么会拖到第八天?先回来的那两个村民说了,到了镇上,石小亮说要去买几样自己的东西,让他们先走,不用等。山路塌方的事他也听说了,可就算绕野路,紧赶慢赶,第七天头上也该到村了。买个人物品,能花多少工夫?怎么会在外面搁这么久,久得不像是买东西耽误的……他干什么去了?见了什么人?还有,回村不进自家门,爹娘都不看一眼,偏偏“碰巧”倒在这三个外乡人门口?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盯着赵沐云看了很久,赵沐云也静静看着他。四目相对,谁都没躲。
最终,石镇山把眼里的东西压了回去。死无对证,此刻发作,除了掀桌子什么也得不到。
“安葬吧。”他挥挥手:“按村里的规矩,立碑。”
石小亮被安葬在村后的山坡上。
对外,村里人的说法是:小亮替村里出山采购,遇上塌方,绕道赶回来的路上染了恶疾,是替村里办差事折的。村里按着“因公殉职”的老例,给他打了口像样的棺材,在坟前立了块青石碑,碑上刻着“石氏小亮之墓”,下款一行小字:“为村采办,殁于公事。阿古雅保佑,得升极乐”。出殡那天,村里来了不少人,他爹娘哭得昏过去两回,他妹妹捧着灵位走在最前头。山风卷着纸钱灰,贴着山坡打旋。
下葬后的隔天,天蒙蒙亮,赵沐云、蒋飞燕、吕大勇三人悄悄上了山坡。
蒋飞燕带了一把她从山崖边采的野菊花,黄灿灿的,搁在碑前。吕大勇拧开一瓶酒,他也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绕着坟头洒了一圈,闷声说:“小亮兄弟,你才十八,按规矩不能喝酒。可你是条汉子,汉子得有酒。喝吧。”
赵沐云蹲在碑前,用袖子把碑面上的浮土一点一点擦净,擦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件顶要紧的事。
“你送来的东西,我们收好了。”他低声说:“你拿命换回来的东西,我们一个字都不会糟蹋。等这事了了,我们会把你的事,原原本本讲给山外的人听,碑铭村欠你的,你爹欠下的,都已经还清了。你不欠任何人。”
三个人在坟前站了很久才下山。赵沐云回头望了一眼,那块青石碑立在晨光里,小小的,却是这座吃人的山里,第一块为善意而立的碑。
当天夜里,赵沐云一行人闩好门窗,点亮油灯,把石小亮用命换回来的,李教授亲笔写满的小本子,摊开在桌上。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的瞬间,赵沐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