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 墨迹鉴伪
沈清辞被拽着胳膊拖进假山后面。那太监的手劲极大,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德妃娘娘要我看什么?”
“看了便知。”太监把她推到假山深处一块平整的石壁前。石壁上贴着一张纸,墨迹未干,是刚刚写上去的。内容很简短——太后密令:沈清辞夜闯太和殿禁地,即刻拿下,押入慎刑司。
“这封信,”太监阴恻恻地说,“只要送到太后手上,沈才人就活不过明天。但德妃娘娘仁慈,给你一个机会。”
沈清辞盯着那张纸。墨迹确实新鲜,纸张是普通的竹纸,和刚才那封密信完全不是一个档次。但问题不在纸和墨。
“德妃要我做什么?”
“离开摄政王。”太监压低声音,“从此不再与摄政王来往。你入宫才几天,他又是换陈设又是借令牌,满宫都看在眼里。德妃娘娘不喜。”
沈清辞心里飞速盘算。德妃怕的不是她和萧景昀来往,德妃怕的是萧景昀通过她获得某种力量。寿宴上的光影描红,御书房里的军粮路线图,这些事瞒不过德妃的眼线。
“如果我答应,”她开口,“这封信就不会送出去?”
“自然。”
“口说无凭。”沈清辞从袖中摸出那两块水晶镜片,“我写一张字据给德妃,表明从此不再与摄政王私下往来。但字据必须用我自己的墨和纸,否则我不签。”
太监犹豫了一下,点头。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空白宣纸和一块松烟墨锭。沈清辞接过纸,蹲下来,把纸铺在石面上。她取出随身的火折子,拧开盖子,又从发髻上拔下一根银簪。
太监皱眉:“你做什么?”
“验一下这纸和墨。”沈清辞把火折子里的少量清水滴在纸角,观察水迹扩散的边缘。“纸张纤维如果是旧的,吸水速度慢,边缘会有毛刺。这张纸吸水均匀,纤维是新制的,造出来不超过半年。”
太监的脸色变了变。
沈清辞没理他,又把墨锭在石面上划了一下,用簪尖挑了一点墨粉。她把墨粉放在水晶镜片下,凑近火折子的光。放大后的墨粉颗粒粗细不均,颜色偏灰,有少量杂质混入。
“这墨不是松烟墨,”她说,“松烟墨颗粒细,色黑而亮。这墨掺了炭粉,是市面上最便宜的次品。德妃娘娘用这种墨写密信,不太讲究。”
太监的脸色彻底白了:“你……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出来的。”沈清辞站起来,把镜片收回袖中,“回去告诉德妃娘娘,这封信她爱送就送。但请她想清楚——信上只有我的罪名,没有她的证据。太后若追查,第一个查的是谁把信放到假山里的。”
太监攥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
“还有,”沈清辞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昨晚我去太和殿的事,德妃是怎么知道的?要么她在我身边安了眼线,要么她也在太和殿附近安了眼线。前者,摄政王会清人。后者,摄政王会清得更狠。你让德妃自己选。”
太监退后一步,撞在假山石上。他盯着沈清辞看了几秒,转身就跑,连那张密信都忘了带走。
沈清辞捡起信纸,折好收进袖口。她站在假山后面,等心跳平复下来才走出来。宫道上空无一人,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拾翠阁,她关上门,把那封密信铺在桌上。太监写的墨迹和纸张她已经验过了,但信的内容让她在意。太后密令。德妃伪造太后的密令来威胁她。这种事一旦被揭发,德妃在太后面前就彻底完了。
德妃不会善罢甘休。
她正想着,门外传来青黛的声音:“才人,摄政王府送东西来了。”
沈清辞开门。一个亲卫站在院中,手里捧着一只木匣。他放下匣子就走了,一句话也没说。
匣子里是一卷纸和一块墨。纸是澄心堂纸,墨是上等松烟墨。和那封密信的材质一模一样。匣底压着素笺,萧景昀的字迹——“用这个,再验一遍。”
沈清辞愣了一下。他知道了。德妃在假山堵她的事,他知道了。他给她同样的纸和墨,是要她对比那封密信。
她把密信和新的纸墨并排放好。取水滴在两种纸上,观察扩散速度。再刮下两种墨的粉末,用水晶镜片对比颗粒。
结论很清晰。密信的纸虽然外观像澄心堂纸,但纤维偏短,颜色偏黄,是陈年旧纸。而萧景昀送来的纸,纤维长而白,是新造的。密信的墨虽然黑,但颗粒分布不均匀,混了少量杂质。萧景昀送的墨,颗粒细密,色泽纯黑。
密信是用旧纸和次等墨伪造的。伪造者刻意模仿了太后习惯用的纸墨,但纸张是几年前存的旧纸,墨是市面上买的次品。细节经不起放大。
她把结论写在纸上,折好,放进木匣。亲卫还在院外等着。她把木匣递出去:“交给王爷。”
亲卫走后不到半个时辰,院门外忽然多了四名侍卫。他们穿着禁军甲胄,腰挎长刀,面无表情地站在拾翠阁四周。为首的侍卫朝她拱手:“沈才人,王爷有令,近日宫中有宵小出没,特派我等护卫才人周全。”
沈清辞看着那四张毫无表情的脸。“保护”两个字说得客气,但他们的站位堵住了院门、侧墙和唯一的小窗。从今天起,她进出都会有人跟着。
萧景昀在监视她。怕她泄密,也怕她被杀灭口。
她退回屋里,关上门。小桃凑过来,声音发颤:“才人,那四个人……是来看着咱们的吧?”
“是。”沈清辞坐到桌前,给自己倒了碗水。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她喝了口水,“去把后院埋的东西挖出来。”
小桃脸色煞白:“现在?那四个侍卫就在外面——”
“他们不会进来。”沈清辞放下碗,“萧景昀派他们来,是防外人进来,不是防我出去。我只要不出这个院子,做什么都行。”
小桃犹豫了半天,还是从后门溜出去,在井边挖出了铜镜。镜面沾着泥,但石片完好。沈清辞用袖子擦干净,贴到耳边。
震动还在。但频率比昨晚慢了一些。三短三长三短,节奏稳定,没有加速也没有减弱。
充能进度停在百分之十四。
她盯着铜镜。昨晚在暗室触摸那块黑色石板时,铜镜的震动忽然加剧,脉冲密集得像在回应什么。石板上的纹路和铜镜背面一模一样。暗室的石壁后面,是不是就是信号源?
太和殿地下。负三层。暗室在负二层。再往下,就是信号源。
但暗室是她能去到的最深一层。负三层怎么进?暗室里没有向下的楼梯。除非——
除非那块黑色石板就是入口。
沈清辞把铜镜翻过来,手指摩挲着背面石片的纹路。如果石板是入口,那打开它需要什么条件?充能进度不够?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那沓图纸上的字——星石为引,可开天门。
星石。铜镜背面的黑色石片,暗室角落的黑色石板,图纸上说的星石。可能是同一种东西。
她需要更多信息。而信息最集中的地方,就是那间暗室。
但今晚,她不能再去。刚被德妃的人堵过,又多了四个侍卫盯着,她必须等两天,等风声过去。
她把铜镜重新包好,藏进床板夹层。然后坐到桌前,摊开宣纸,开始画图。她画的是一张太和殿的剖面示意图。暗室在负二层,信号源在负三层。中间隔着一层石壁。石壁上有那块黑色石板。
如果石板是门,那打开门的钥匙,很可能就是铜镜。
她画完剖面图,在石板和铜镜之间画了一条连线。然后放下炭笔,盯着那张图出神。
窗外,四个侍卫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当天午后,皇后忽然派人送来一盒药膏,说是太医院新配的,治手上针扎的伤。